騎車經過山下的市場，沿途的肉攤人氣雜沓撲鼻而來，心也跟著緊縮，動物的屍塊滲著血水浮沉在水盆中，無法避視，幸而遠山的景緻悠悠然然浮入心中，好生歡喜。

在山下停妥車，便掛著一顆霧茫茫的塵心往山口走去。賣蒜小販的憨實笑臉，孩童兀自一旁賴玩，小貨車上吊掛的雜糧粉，賣菜老婦孤獨的臉陪襯山菜的紅紫青翠，一轉頭是校園操場的健兒，籃下身姿一如往常；芭樂的飽實脆綠令人垂涎，驚覺這一路早該熟悉的景物，竟未浸潤過柔軟的心田。

一碗碗橘橙橙的地瓜湯，慰藉登山客的倦意。入山廟口的志工慈愛付出，一旁廁所的氣味無法相擬。善感的心應該壓抑或著放懷？循著山形而上，心逐漸自由奔放；循著山階而上，自由得以律動。行至約莫幾百公尺，漸離市雜，蛙鳴鳥叫複入心中，路人的花生殼任意棄置，掩蓋了自心的耳；軟弱的腿欲振乏力，強自作勢振力穿越刺鼻的香水，彷彿只有雲深不知處，才能得到安歇。

山的沉靜使人心沉穩，身體可以自在的擺動，步履可隨己調整。山的德性廣大，無所不包，各式買賣依山陳列交易，即便商業壞了它的容顏，它仍靜默無言，難怪古人謂：「仁者樂山」，山即是最好的仁者典範。走過一片竹林，枯黃落葉遍地，隱隱傳來腐味，原來，山也需要包容，我與山對笑，成了相互諒解的朋友，悠悠靜靜，彼此心中了然。山勢使人振奮，每一階都將都市人的墮落化為勤勉，山路的轉折高處，視野頓然開闊，禪寺居間臨下，將灰濛天空下疊迭的屋舍和突起的高樓都環顧其中，寺裡一對偈言：「解脫門中誰肯入，眾生夢覺自知歸。」佛陀端祥於內，頂上吊扇旋轉出的光影規律地襯在佛像後的壁飾上，好似五濁的塵埃、眾生的苦難隱隱相隨，佛卻不動於衷，以法相引眾生出紅劫。

在這制高點上的小平台，人潮川流不息，突顯了上山和下山人的時空交會。傳統的敬香禮拜，有人祭神如神在，有人避之唯恐不及，山呢？它仍無言以對。都市的吵雜，使人心往山的靜謐，人心的吵雜，又賴山來撫慰，山，如果你的心吵雜，該由誰來撫慰呢？好一個德性，沉默的德性！真不知你能包容到何時酘酘。你以一貫的平靜來化育我。 

上山步履要穩，下山要沉，深怕一個不慎就往下墜。孩童的腳步輕快跳躍，年老的則沉著以對，而性急的稍一閃神不論老少都易失足。腳步依階而落，每一落都添眷戀，陽光灑下樹影，是山和每位山客的承諾印記，腳步輕輕的印了下去，這是我們不需對白的約定。涼爽的風穿過樹間膚上臉，行者的汗水，微喘的臉龐，肩上的毛巾和同伴間輕聲的笑語，隨著人車的往來混成一體，早餐店打醒過路人的飢腸，攤販的吆喝聲牽絆住有夢的人。站在市集邊，遲疑著要不要前行，提起一口氣，走入市場；原來，除了人間的苦難，還有一種天地常存──自然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