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慈悲的
 這裡可以嬉戲繁殖
 可以歌唱
 如果唱累了
 就睡在鯨魚的背上
 牠答應
 載我們到更遠的他方　
———〈慈悲的航行〉許悔之

二伯母突然陷入昏迷了。昨夜電話另端的堂哥雖語氣輕鬆，卻難掩一種挾藏於後的巨大的憂傷，他問我的近況，工作了嗎，或在準備研究所考試？我突然想起距兩人上回的聯繫已隔三月之久，時間奔逝，也不知究竟留下了什麼，告別了什麼。
 
大雨特報全台各地有雷陣雨、本期大樂透開獎號碼071416384549、天秤座上半年走人緣運下半年走財運、年底縣市長選舉。
 
年初聽他說伯母罹癌的消息，我頓時語塞，末期了，他說，仍用彷若旁觀者的口吻，像在簡單地敘述一件常事，像要獨自將痛楚隱瞞起來，偶爾輕笑，偶爾話題轉移，其實我一直清楚感到那一字一句微微低盪開來的憂慮。

怎麼了，怎麼我們都開始要去面對這麼多的傷害與痛，世界怎麼了，城市怎麼了，那條每日經過且始終在施工中的街道又怎麼了。
 
流感病例增加、罕見疾病三千家庭待援、濫發商業電郵、退役官兵高利貸坑同袍、主播親密照曝光、女遭乾弟劫殺棄屍荒谷、戰機掛彈起飛著火斷翼。
 
記憶中的堂哥應該還是那個童年時，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孩子，我喜歡跟著他，學習他，甚至立意良善地抄襲他的嗜好。似乎都消逝了，那些神秘的午後溪流、陽光溢滿的頂樓、尚未竣工的北二高預定地、充作球場的旱田……通通在時間沖刷之中，遭致汰除。成長之後，終得陷入社會龐雜的脈絡，途經城市的各端點，抵達後又遺忘，不斷重複，終於讓我變得易於感傷，為了一首詩、一回親子的互動、一幅在咖啡館二樓避雨時意外得到的風景。其實是自己早已脆弱不堪。

不知從何時開始，會聽見許多死亡的探試，悄悄近逼。記得小學某日，還在為一個老師說他當天請喪假而缺席的鄰座同學感到懷疑，怎會有死亡，什麼又是死亡？早逝的祖父並未給我帶來解答。直到兩年前祖母過世，二十多歲的我們，正值身邊上上一代的生命衰退期，Ｔ的外婆也走了，Ｐ的父親長期患病，Ｃ說著為祖母守靈夜的家族故事。還有更多更多，在一個始終穩定下來的年代，生活裡來來去去，每日翻閱報紙便大肆報導著輕重不一的傷害，情感的線條都粗糙了，逐漸沒有溫暖，或許這樣的我們都算幸運的了。

失業率、經濟成長率、得票率、收視率、痛苦指數、紫外線指數、分貝、時速、體重……

呼吸，呼吸，病院裡唯一的聲音。和父母小叔抵達三總，在看護的二伯神情憔悴，點滴、藥劑、儀器、編號、床頭的佛經、花束、唸佛機……一切正處於悲傷的邊緣，我們所能承受之極限，沒人能夠想像往後的事了。百葉窗外是整個下午的側記，陰雲，微風，微薄的光線靜靜穿入，昨日今日，突然我只想待在這裡，遠離城市的節奏。呼吸。鄰床病人坐輪椅上被推著出去，一身素雅的病服，像淨空了雜蕪的外在，他們經過走廊，幾名醫生護士和尋找房號的探訪者，經過底端彎折，下了電梯，穿出大門，在清幽的庭園繞著，可以沉思，想像，追悔。

曾有那麼一段時日，我喜歡漫步到自家附近的醫院大樓，沒有目的地，只是走走繞繞。那裡有許多供以憩閒的場所，讓患者轉換心情，總有幾個畫面是，池塘邊的老人舉著自己的點滴安靜看魚，或坐著輪椅在涼亭石桌上走棋，那些看診結束便收起眼淚又跑跑跳跳的孩子，那些謹慎攙扶著患者在噴水池邊散步的看護和親人。如心靈交換一般，無視大門外的車流，紛爭，污染，他們自成王國，眼神中只看見對方，在彼此體內匯流著愛與關懷，真實而誠摯。也許在此才能看見人與人之間最基礎的善念。反之亦然。
 
夫殺妻分屍、投宿集體遭竊、勇警被砍恐變植物人、家暴男引爆瓦斯警消七傷一危、女大學生慘死巴士輪下。
 
今天又發生了什麼，更預言明日將會如何，周圍有的只是傷害與衝突，無法停頓，無法緩和。

二伯與我們談論伯母的病況，癌細胞正在呼吸系統裡擴散，蔓延，腐蝕，過程裡偶爾傳來她淒切的喉音，彷彿怨恨著自己無法加入這場對話。二伯至耳旁安慰著，撫摸手臂，像在對她傳遞一種強韌的安定感，「沒關係，我在這裡，沒關係的。」之前醫生說，應該不會醒來了，對她而言也許是種福氣，不必再奔波往返，不必再受化療之苦。伯母最後同樣也昏迷了一些日子，側縮在加護病床上，四肢浮腫，意識喪失，那天父親喊她也沒得到回應。望著，我突然不孝卻又認真地覺得，不如就這樣死去吧，拔掉氧氣管，拔除針頭、尿管，關掉儀器，在那樣平和安詳的飄浮狀態中，不再經過多餘的折磨，讓靈魂輕盈無罣礙地離開吧，我們都已清楚地記下她的輪廓，找回現實裡遺忘或模糊的價值。

呼吸吧，呼吸，這裡您可以放下一切自由地呼吸，那是當時我想對伯母所說的話。整座病院彷如生命最光亮、厚實之處，為我們治療，診斷，問候，癒合，可以放下一切，或者呼吸。所有的病院又如城市黑暗中延伸、散置的綻光點，像黯夜的星圖，當我感到不安，悶滯，便尋索它們，一種安慰，一種僅存的不能動搖的善意，即刻帶我至遙遠的地方。

道別後離開，堂哥先返家盥洗，原來他已看護一天一夜，彼此未碰面，卻已如交換了心意。小叔的車駛入高速公路，交通很淡，我悄悄搖下一點窗戶，讓風靠近，讓自己往生命的本質靠近，或者在這樣的狀態下，才得以沉靜，輕輕撿拾生之意象。靠外線道能看見遠處河濱公園的廣大腹地上，有慢跑的男女，有在籃球場分隊鬥牛的青年，有身穿棒球服在練習傳接球的孩子，汗水，飛鳥，愛情，漸暗的天色，有一只藍色風箏在空中曳盪，像我們，被牽扯著卻還想飛得更高更高。

超級細菌襲歐美社區、山西煤礦爆炸十七死五十二受困、冰河融化威脅上億人、東京將部署愛國者飛彈、吉爾吉斯首都掀劫掠潮、汽車炸彈再襲黎巴嫩、印尼規模八點七地震奪二千命、教宗長眠聖伯多祿大教堂……
 
記得最後我總會搭上電梯，經過放射線部外科復健醫學部血液透析中心等等樓層，來到育嬰室，看著所有剛出生的嬰兒，熟睡的，醒來的，身邊配掛著母親的名字。那樣單純直接的愛的鏈結，細緻的五官，小小的四肢，陽光灑來，突然發覺那竟是多麼遙遠，自己已變得微渺不值，我只能安靜地呼吸呼吸，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