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中醫,又獨自經營「一人」診所,經常看人生的「病」和「老」;卻還未有機緣「接生」、「送終」。然而從第一次給安老看病,我就覺得,自己勢必陪伴他走完人生,因為我放不下一位善良而又獨居的老人家。
慈祥老人 不治之症
安老是美國人,有兒女、也有孫輩;得了「側索神經萎縮硬化症」。簡單地說,就是運動神經元壞死,是不能修復的不治之症。由於神經壞死,病人肌肉會漸萎縮,體重減輕;無法行動、吞嚥、說話、呼吸,最終歸於死亡;但頭腦卻是清醒的,治療只能減輕病人的痛苦,老人家為人慈祥開朗,堪稱忠厚長者,卻不幸得了這種病,令人感嘆「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儘管在邀我到他家看診之前,其他醫生(西醫)已經告訴他整個病情;但他第一次看到我時,仍然難過得不能自已。我就聽他說,陪他哭;他說一段,哭一陣,停一會兒,回過神來又跟我說:「對不起」,又去泡茶,拿點心招待我。頭幾次去都是如此。
初診時告訴我:「幾年前左腳就開始無力,腳掌抬不起來。訂做了一個支架框住腳和小腿,走路的時候,腳才免於在地上拖。」初診時我發現他的左腳和左小腿已經發涼了;而他卻不自知。
減輕痛苦 等待奇蹟
首先我告訴他,這是不治之症,中醫也只能減輕痛苦。除了針對病情予以治療外,也安定他的情緒。等他逐漸平靜後,慢慢地和他討論生活上的問題:
1.他住在公寓的二樓,沒有電梯。我建議趁著還能走,搬到有電梯的公寓。別再開車,以免哪天發生意外。
2.飲食也是重要的問題,「將來你病情嚴重時將不能吞嚥,勢必得調理特殊的飲食,到時才開始適應新口味,你一定很生氣。趁現在情況還好,試著嘗試中國飲食,我們彼此適應合作,我才能照顧你。」
3.完成未了的心願,不管是否能實現,從現在開始著手,把一切都擺在「開心」上。
4.這是日新月異的時代,說不定明天就有新藥問世。我們一邊治療,一邊等待奇蹟。
於是我做些好吃的,甚至與治病無關的中式飯菜點心給他,果然令他眉開眼笑,忘了生病;但不可能像中國人一樣,大碗喝中藥,只服用提煉中藥(科學中藥)。
姑且一試 真的有用
其實他對我、對中醫,都不過是「姑且一試」,以前從沒看過中醫。第二次去看他,他站在大門口等我,看到我滿臉都是笑。一進門,就亮著左腿,笑著說:「腫消了很多。」可是進步到一個程度就沒有進展了,他很洩氣,這也是病人的常情。其實能夠消腫已經很不容易了。除了治療外,我也陪他喝茶,聊天,推他坐輪椅散步。
後來他出遠門度假,訪友三個星期。回來後說:「三周沒有治療,腿又腫了,而且更乏力了。」然後很不好意思地說 :「中醫真的有用唉!」
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愁。他認為中醫有用,固然可喜;卻又擔心他所謂的「有用」是以為可以治癒。
可以上天 無法出門
他也搬了家,不過新搬的公寓仍然沒有電梯。這一點實在無奈: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往往從心底不相信,自己就此「完了」。
這位老人家身材魁偉,少年從軍,還會駕駛飛機。後來棄武習文,進了大學,修到博士學位,在大學任教,最後以教授身分退休。正想享受天年,就得了病,心底一定不甘願:「我連上天都會,上下樓梯算什麼?」至於為什麼還要搬家,想來也是內心衝擊矛盾的結果,我只能哀矜而無怨。如果事事都合情合理,就不叫病人了。
果然沒多久,他就出不了大門了。非搬家不可,搬進了養老院,一切設備都適合病人。
眼見他病情日益加重,形體日漸衰退,除了盡力減輕痛苦,加倍細心照顧、體貼陪伴外,一籌莫展。他需要的照護,越來越多了,甚至起不了床,飲食起居,都不能自理。
病痛煎熬 需人陪伴
他請了兩位女士,照顧日常生活,打掃清潔,都是論鐘點計費。他的女兒每周來兩三次,我也依然每周去看他兩次,每次從兩小時延長到四,五個小時。出門前我會先在家裡把湯、粥、藥都熬好帶去。後來他的飲食主要都是由我調理,他最喜歡喝湯和稀飯。
不看病的日子,我也常去看看他。看到我,他總是笑得很開心,有人陪伴強如獨自忍受煎熬。他漸漸大便失禁,我幫他擦洗,換上乾淨衣物,再把換下的衣物洗乾淨。老人家總是叫我不要做,留著給負責清潔的來清理;可是做清潔的女孩每周只來兩次。
末期他最常說的話是「謝謝你,我至今沒有得肺炎。」「只有你肯做這麼多的事。」「你總是用手洗我的髒衣服。」這種病人得肺炎的機率很高。後來他已不太能講話,我在紙上畫一個打字鍵盤,他用手指指字母,我們就這樣交談,後來他連用手指字母都很困難了。
三年照顧 一路好走
照顧病人除了要有愛心、耐心、專業知識外,還得有勇氣、韌性、耐力、體力。沒有勇氣、韌性,根本無法、也不敢面對病人 ;沒有體力,連自己都撐不住,如何照顧病人?生病固然痛苦,照顧病人比自己生病還辛苦。
生命畢竟有終時,老人家終究離我們而去。三年多的時間,照顧一位老人家,又送走了一位老人家,期間的感受,和給自家的長者送終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