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生是從室內步向戶外,對著新的風景、新的境地,進行觀察、感受、淘染、消化及澄慮的工作,待心靈澄淨、精神昇化之後,才拾起畫筆,寫出風景中感人的一面,繪出境地裡那外表看不到的真實,如果外在自然,是自然的第一生命;那麼,畫家或藝術家筆下的自然,則成自然的第二生命,然這自然的第二生命卻是藝術家眼中的新生兒,藝術家心中的第一生命。
漢代的書家兼藝評家蔡邕在《筆論》中論道:「夫書,先默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對至尊,則無不善矣。」書法之道如此,繪畫寫生也是這樣,世上幾乎沒有一位出色的藝術家缺乏這種沉思靜慮與精神的淨化過程,尤其是東方藝術家,強調藝術創作實際操作之前的養成工夫,在寧靜、恬然澄明之中,讓精神自由趨赴,則心靈之光耀,可以燭照幽微,所見世界,明朗清澈,無所遁形,而取捨之間,俯仰即是。
在凡人眼中,自然還是自然,風景就是風景,外在世界的形貌,不脫寫實再現的自然原貌,也就是照相機複製下的自然,色彩、比例、大小等無有太大的改變;但是藝術家眼底的自然,遠已飛躍出自然原貌的束縛,偌大的宇宙,正潛伏著一個多變、常變與恆變的可能性,經由藝術家巧手妙筆,瞬間便能幻化為新的形貌、新的生命形式。
他們可以從眼前的一「劃」,想像成千里陣雲,隱隱然鑽進畫面的脈搏裡;他們可以從大自然中的一「點」,視若由高峰而下的墜石,磕磕然如崩如壞,並內化紙幅中的精神厚度與重量;他們看到景物中的一撇、一鉤、一豎、一彎、一挑,也都能想像成陸斷犀象,百鈞弩發、萬歲枯藤、崩浪奔雷與勁弓筋節等等,無非都是在精神澡雪、心靈滌濾後的慧智朗照與觀察,方能轉化為驚心動魄的巍然大作。
畫家寫生的彩筆,不圖視覺感官能動的那份媚俗卑態,而是從自身的精神與心靈雙重的昇華與淨化中,淬鍊並鎔鑄而成的藝術的形象世界,藝術家胸次深層新風景、新境地的自然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