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腳步近了,不論在院子的角落裡,路旁的草叢中,乃至深山人煙罕至的溪谷間,無處不見花的蹤影,無處不見盛開的花朵,它們之間,或有色彩鮮麗、奪目耀眼的裝扮,也有為數不少,不太引人注目樸實的衣著。
只是,好奇的人們不禁要想,花兒為了什麼目的而開?花兒又為了何事而謝?謝了之後,它們又往何處而去?
當然,花兒絕不是為了某人開來謝去,更不是為了自己盛放零落,只是「時候到了」,自然盛開,復又謝去罷了。
王維在他的「辛夷塢」的詩句中也寫道:「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說芙蓉花兀自在山中展現著它鮮紅的花萼,在那無人的山澗住屋旁,它紛紛地開放、又紛紛地飄落。
禪宗《碧巖錄》裡,有句極平實又耐人尋味的禪語:「百花春到為誰開」。這句話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句禪者堅定的信念,它是指一種「無心」之道。自然界中萬物的生長,都依循著宇宙自然的軌道運行,按照自然的大道行止生息。
花兒「無心」的盛開,花兒「無心」的凋謝,毫無人類所謂思念的心、顧忌的心,時候到了便開,時候到了便謝,沒有依戀,更沒有畏怯,此即所謂「無心」的世界,亦即「百花春到」的要旨,也是王維「辛夷塢」詩中的禪境;縱使無人欣賞,花兒仍繽紛地盛放,時間一到,便又零落謝幕、輕鬆走下舞臺。
人們常在自己心中帶著各種心念,各種企圖心,這種心念和企圖心如果順遂時,便會感到快樂歡喜;反之,則生起悲嘆和煩憂,這就是所謂的「有心」或「用心」所產生的「分別心」,當它作用於外境時,「分別」所反射回來的作用力。
禪的修行,便是要你放棄或消解這種「分別心」,以及副面的「作用力」,事實上,解鈴者仍須繫鈴者,煩惱者乃菩提之所生,人可以起「分別」的心念,當然也有能力反轉這種心念,生活在「無分別心」或稱「無心」的世界裡。
禪者的修行如此,書道畫道亦復如此。
蘇東坡說:「書初無意于佳乃佳爾。」
唐代著名畫家張彥遠也說:「意不在畫,故得畫。」無意或不意等都是指不思議、不造作、亦即「無分別的心」,即「無心」,所謂「天地之道本無心以成物」,無意求好則無所不好,無心求佳則無所不佳;「無心」才能自在,「無心」才能免於煩惱的束縛;無心才是我們本來之初心;無心即是佛心,宿悟的心。
附圖:筆者在舊藏的日式信封上,以古隸書法隨意拈來王維的「辛夷塢」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