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兒童讀經的陳老師說,小朋友不盡然能理解古籍經典的意涵,但是先賢的美麗遺產,會因童稚不染塵埃、純粹為讀而讀的因緣,而深深印在心田,成為日後的心靈資產。根據專家觀察,年幼讀經的小孩長大後的理路──不論是藝文的,還是物理的──會更清楚;曾經有位朋友如是跟我說:「這種說法,我在你身上得到印證!」
果真如此?不得而知!
不過在學琴的年代,我有過三位老師,啟蒙的老師認真負責,連一個16分音符都不放水,連一個小指法都要苛求;第三位老師教了很多高難度的大曲子,教我在呼吸吐納間、如何揣摩曲子要表達的情感,與之合為一體,然後才能養成一種名家的氣勢;而其實對曲子的揣摩和體會,大抵來自第二位老師的開發。
這位老師講究重質不重量,每教一首曲前,一定先為該曲編一幅畫面,比如〈上樓〉的「35 23 12 61……」是春日湖邊觀景畫樓上的小姐,腳踩金蓮蹬蹬蹬蹬上樓梯的聲音(這是西施的響屧廊吧?),後面則描寫小姐登樓中途與一書生錯身而過,回眸互望、電光火石一秒鐘後嬌羞的轉身而去,上樓迎向滿樓春光……;又比如〈平沙落雁〉一連串的長流水音,可以是群雁翱翔天際、可以是隻雁慢行滑過地面、可以是雙雁互相追逐……不過是一個呆呆想學琴的小孩,哪裡知道小姐和書生有什麼電光火石?又哪裡知道沙灘上沼澤邊的秋雁滑翔時的美感?但如此乖乖接受了,像背經似的記住了老師說過的、曲子裡的圖畫。不意後來接觸新曲,情感即油然而生,腦海中自有一幅屬於自己的畫面,那曲子就不再是音符和節拍的堆砌了。
這種學習經驗於我,在日後時常自然而然觸動接近性靈的一角:賞螢,從「輕羅小扇撲流螢」而「天階月色涼如水」,則即使賞不到螢,也通體舒暢了;遇雨,從「東風未放曉泥乾」而「不如攜手雨中看」,則即使混身濕透,也放曠盡興了……佛教唯識學所說的「獨頭意識」,即不用通過眼耳鼻舌身的傳達,而自己生起的假想畫面(或是經驗畫面),或者通過外境的刺激,進一步引起經驗性的回想(比如看見美人,想到遲暮)。雖然是凡夫為自己製造煩惱的主因,但是在還沒證悟之前,這樣的獨頭意識,至少是善待念頭的吧醰
因此我相信,不為他求、志信求知而得到的知識,日後不但是知識,而且將成為一種生命內涵,這種感受未必短時間能看見成效,但是不一定要自兒童起始,生命高度的養成,八十歲才開始都不嫌晚。
嚴格來說,這是一篇跟周報毫無關係的「編者的話」嗎?非也,這是核稿時,閱讀了本周「揚州講壇」余光中老師的〈詩與音樂〉,而生起的澎湃悸動。親愛的讀者,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