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曾為八百年帝都的北平,人文薈萃,就平劇而言,在神州扳蕩之前,那兒一直是全大陸的中心。記得有年訪問維也納,朋友請我去看歌劇。史蒂芬教室對面的那座戲院,已是數百年勝蹟之一,但論豪華氣派,遠不及紐約、倫敦和柏林。可是,朋友說,「講到歌劇,維也納、巴黎、米蘭才是世界三大中心,其餘名城皆無與焉。」我想,從前北平在戲劇上的地位亦是如此。北平劇壇的人才,差不多也就是全國的人才。北平戲班的規矩,隱隱然也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玉律金科。
我的少年時代大部分在天津北平度過。兩地相距不過百十里,而文化氣氛截然不同。在天津看的是連演幾十本的《西遊記》,機關佈景,千變萬化。到了北平則要講味道。謝赫論畫的六法,以「氣韻生動」為最高。北平人聽戲考究就在「韻味」,彷彿很抽象,而分際極嚴。天津「天華景」的戲好比祇是通俗故事,要到北平才是文學。
從故事到文學,這是一種提昇。界限究竟怎麼劃法?這便祇可意會,不落言詮。不祇是戲和演戲的人要有韻味,聽戲的人也要有韻味、有格調、有修養。
在北平,絕少有人敢於自稱「懂」戲。因為「懂」的規格太高。要有齊如山老先生那樣的造詣才應乎近之,為眾所公認的「真正行家」。但愛好平劇略知門徑的,那就太多太多。
聽戲和唱戲不僅是娛樂和消遣,而已構成市民生活裏重要的一部份,或說是一種生活方式。愛聽戲,是不分年齡、性別、職業、籍貫、以及甚麼甚麼信仰的。北平城中沒有幾個是真正土生土長的人;外鄉人到了幾天不聽好戲就心神不安的時侯,他也就有資格被看作「北平人」了。
在北平人心目中,祇有聽平劇才配稱為「戲」,其餘的全部歸之於不登大雅的雜耍。
《時代》雜誌有一次介紹馬德里的鬥牛,登在「運動」欄裏。下一期有位讀者投書來表示抗議:「鬥牛之於我們西班牙人,不是運動,而是一種宗教。」北平人對戲的看法,彷彿近之。
──摘自《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