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如此的深不可測。犯罪被判處無期徒刑的殘缺,竟成為我生命的本質,外人無法體會這種虛無空泛,因為──不曾有過這種經驗;內心的牽掛,永遠是一種變相的精神凌遲。鄉情與親情這兩種感情,一如拉緊的繩索,絞起說不出的痛,卻無法斷然割捨,找不到兩難之間被迫選擇的平衡方式。盛開的,即將枯萎;綻放的,就要凋零,這種反覆的折磨,無論有多痛楚,都必須接受,接受業、果報與罪贖。
他──是南部某縣議長。因涉重大槍擊殺人案,拘禁在高雄看守所仁舍十五房,終日手銬腳鐐是遭判處死刑的註記。少年得志養成桀驁不馴而引發生命終結的宿命,代價不菲。幽微的牢房中,黯淡、靜謐,沒有希望憧憬,只有消逝與待命赴死的颼寒氛圍。
試著做個誠懇的傾聽者,他終於似水流潺湲,將心事感想悉數道出。寧靜一隅片刻留中的悠悠交談,是我最值得珍視的奇妙經驗,全然投入的聆聽,讓我聞所未聞,甚至見所未見。我彷彿看見對方澄明的心,誠摯悔悟的聲,不自覺地自己也融入那情景,而潺湲似水流一般道出了自己的心聲。在那種時刻,交流達到最純美愉悅的境界!
「涉足政治,徹底撕裂了我的生命……」他眼眸泛出淚光,吐露真心的感慨:「我知道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只是,生命所呈現的,永遠以跳躍、斷裂、多軸的形式呈現,如此不穩定的劇烈躍動,無可捉摸!像現在一樣,對我而言,已經不再是希望憧憬,取而代之的是消逝與死寂。時空是處在倒錯的狀態,歲月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每晚,都讓我有準備赴死的錯覺;天亮,又慶幸自己多活過一天。這就是我的生命,永遠處在殘缺、動盪、浮懸的狀態最好的印證了。」看著他灰濛黯淡的眸光,槁木死灰的神情,我想,我了解他的心情,到這種地步,彷彿癌細胞擴散到體內每個器官、每吋肌膚,所有的努力都沒用了,尤其是一而再的官司纏訟挫敗、掙扎,和上訴發回的期望落空之後,那一股深沉的沮喪和絕望,更是叫人只想忘記它的存在,甚至逃到地球以外的任何一個空間都行!嘗試給他些許慰藉鼓勵,卻沒適合的言語。
「我拒絕父親與妻子的探視,是不想他們也重疊在我的生命中,產生幻覺與幻想!原本深不可測的生命、不可捉摸的生命,從步出牢房會客到完結歸來,會產生一種必然,像是目送我訣別的永離!接受槍決,是我必須循走的軌跡、我的天涯、我的江湖。彷彿受到天譴似的,官司一直打不下來,我早已注定必須接受面對死亡的宿命!換個角度想,死亡或許不是生命的結束,只是造成生命形式的改變罷了,對吧?」他帶著憂傷,澀笑中滿是孤獨,還有斑斑的淚痕和悔罪。那遲懶的音韻,一句句的迴旋,在這沒有生命氣息的死牢中。
「議長!或許……會有轉機出現的……」聯想到漫天的減刑傳言,或許是唯一的寬慰理由罷!
「連你也信這種無稽之談?」他從置物箱拿出一本袖珍版《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說:「我猶如失足掉入深淵,骨斷腰折、五臟內腑盡皆易位,是佛經││讓我心靈和軀體的創傷癒合,也幫我爬出深淵。」把佛經遞給我後,平靜地說著:「我必須自己面對生死、面對恐懼,自己醫顧自己,自己解自己的疑惑,不倚賴任何人,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一切自己做主,總之,自己的業要自己擔。」他在自以為脫離俗世之後,態度遂變得超然而接近於冷淡,旁觀人世的醜陋與美麗、敗德與救贖、沉淪與昇華。
反觀自己,在妻兒會客後分離的時間裡,「等待」逐漸成了我一門重要的功課,等待家人來開啟思念的心,讓企盼見到他們的傷口有暫時止血癒合的可能,卻總又反覆再三地被離別牽絆著。在與家人聚少離多的時間裡,我知道寂靜的空虛、被寂寞與思念啃噬的痛苦,心也常因想念妻兒而揪了起來!隨著官司纏訟導致空間與時間的推移,總會一步一步走著回憶的旅跡,在移動的歲月裡,我不知道自己又能保留些什麼?若真有,恐怕也只有昔時的甜蜜吧!「我才四十出頭,卻感覺已達到垂暮的階段。我曾超越同年儕輩所擁有的榮耀和挫折,承受過讚頌與傷害,從沒有人見過我的怯懦,現在卻沒有絲毫的時間再創造夢想了!
「小陳!你的心思細膩,會察覺我的疲憊,或無意間聽見我的嘆息,因為我的夢無端消失,所有抱負和理想已被沖刷得無影無蹤。槍擊事件發生後,我曾下定決心要重新來過,但是,宿命的力量未曾稍止地在背後推擠我、催促我。你說,我投入政治與江湖的洪流,到底是心甘情願?還是身不由己?」他點上菸,深吸一口,緩緩由鼻口呼出淡淡煙霧,把自己容顏圈在迷濛之中。我望著他,看著微微在眉宇間的苦,我猜他在想些什麼:曾經跋扈囂張、得志輕狂而導致目眩神迷,做出荒腔走板的事件,現在,只有折磨,不堪回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