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文化都有一些概念、理想,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是難以欣賞、瞭解的,中國的「閑」就是這樣的一個概念。
提到閑,馬上想到的就是沒有工作。所以一個人沒有工作,我們說他賦閑在家;對此不以為然的人,說他是遊手好閒,這裡的「閑」字是帶有貶義的。
但閑卻不一定是沒有工作。如果一個人,身在江湖,心存魏闕,或心不存魏闕,卻是刻意避世,那麼他雖然沒有工作,卻也決不能說是閑。閑,往往是指一種人們所嚮往、追求的心理狀態:沒有固滯、執著、牽掛。李白詩:「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一定要笑而不答,然後才可以閑。如果棲碧山是有目的的,歸隱是有原因的,那就稱不得上閑了。
中國人為什麼追求閑呢?因為在閒適的當中,我們才欣賞到生命的樂趣。才能和自然渾成一體。在閑的當中,陶淵明悠然地看到他每日都見到的南山和歸鳥,而且悟到其中難言的真意;王維體會到「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的意境和近黃昏的絢麗,領略到「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自在。
山水其實什麼時候都是綠得可愛的,但是只有對「夜傍西嚴宿」閑逸的漁翁,山水才會在一聲欸乃中豁然而綠。
當心有餘閑的時候,自然懂得去欣賞生命中微小的樂趣;不是要重拾萬千氣象的彩筆,而是要「留得殘荷聽雨聲」了。
未能欣賞得自然的閑趣,損失還不算大。怕的是親友間的快樂,也因為心未能閑而忽略了。陶淵明領略到:「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複樂,聊用忘華簪。」今日我們有多少閑情可以給我們的家人、子女?恐怕孩子從出生到入學,我們還花不到二十四小時真的和他們在一起。這又怎能感受到「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之樂呢?至於辛棄疾把「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都寫進了詩詞,我們大概只會說最無賴的是他本人。
這些生活上的小事,當時只道是尋常,如果你忙得看不見,你的生命就是貧乏、空虛了這麼一點。到了老來「沉思往事立殘陽」的時候,會平添無限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