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晨光
傍晚時分,我牽著小女兒的手,站在台南官田的田埂上。「啊!有蟲!」女兒突然尖叫一聲,猛地往後退。腳下一滑,她整隻腳深深踩進了田埂邊的水窪裡。她低下頭,看著那雙瞬間糊滿黑泥的新白球鞋,眼眶一紅,嘴唇立刻癟了下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順著她剛剛嚇退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顆被蟲啃得只剩半邊的包心芥菜。我蹲下身,指尖拂過殘破的葉面,湊近了聞,這放任生長的氣味,混雜著泥土的潮氣、蟲卵的腥味與腐葉的霉味,那是生命在繁衍與衰退中,最直接的氣味。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地。大半輩子過去了,他那口帶著黃土味的陝西官話一直沒變,跟這片圍繞著菱角田、滿是台語交陪聲的南方溼地總是格格不入。北方的黃土地是乾的、硬的,踩起來腳底踏實;官田的泥卻又深又黏,每走一步都像被土地死死吸住。父親剛來南方時極不習慣,但他那種關中漢子的死心眼沒變,跪在溼泥裡扯雜草的狠勁,身體重心壓得極低,雙腳深陷進去,就像當年跟北方的乾旱拚命一樣。
他總說,地是有氣性的。你要是不理它,它就還你一片荒蕪;你要是給它過多的索求,它就枯竭給你看。那時候哪有什麼科學管理?只有汗水與蟲害之間,那場毫無退路的拉鋸。
我拉起衣袖,胡亂抹掉女兒臉上的眼淚與鼻涕,接著扯了一把路邊的狗尾草,蹲下身幫她刮掉鞋底厚重的黑泥。看著她那張委屈的小臉,我想起出發前在台北超市裡,冷氣強得讓人發抖,那些蔬菜被洗得連一粒沙、一個蟲咬痕跡都沒有。那時的女兒伸出乾淨的手指,挑選著包裝精美的生菜,而此刻,她的指甲縫裡全塞滿了官田田埂上洗不掉的黑泥。
那些乾乾淨淨、包裝得像禮物一樣的蔬菜,不過是我們花錢買來的省心。我們待在城市裡,習慣了不碰瑕疵,也不習慣意外,卻忘了那些精美背後,其實是跟大自然徹底的隔絕。在這畝田裡,沒有產量排程的穩定保證,卻有一種原始的,甚至有些沉重的力量。父親那雙滿是塵土的手,在那遙遠的記憶裡浮現。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風吹過作物,心裡想的絕不是什麼宏大的體制,而是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月裡,這片土地能不能再給家人一碗熱粥。
女兒抓著我的衣角,不肯再踏一步。我重新牽起她,轉身離開。回頭望去,那一畝田在暮色中沉入一片沉默的灰藍。土地不說話,它只是把父親當年的汗、我此刻的迷惘,還有女兒黏在鞋底的爛泥,全都收容進去。不管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規矩,這畝田,還留著它自己的脾氣。
我牽著還在為鞋子生悶氣的小女兒,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女兒的小手在我掌心裡出汗,黏糊糊的。那種甩不掉的、溫熱的黏感,簡直跟剛才腳底下官田的泥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