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覆翻著這三本回憶錄,舊情綿綿中,流露出淡淡樸拙、令人愛不釋手。
原本,它只靜靜地躺在偏遠國小的圖書館底架上,滿布灰塵、毫不起眼。封面根本沒有設計可言,霧光效果其差,只呆呆地貼了張校門和先師的照片,內頁不是過白就是太黃,為了省錢,字元間距也擠到不行酘酘總之,很像鄉下客運車站裡免費擺放的善書,任誰都懶得伸手去拿。
《啟蒙教育: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台灣鄉村小學生涯》、《一代人師:齊治先生,民國四十一年畢業於北門中學初中部牛頭班學生紀實》、《紅樓木鐸:民國四十年代初期南師生涯》三本書,是台南縣將軍鄉人林玉鬃(一九三八~二○○四年)半自費出版的回憶錄,從學童角度記錄自己國小、初中、師範學院十四年的校園生活,有紀實、也有反芻,是教育史、也是社會史及地方風物史。
話說二次大戰結束前濱臨台灣海峽鹽分地帶的漚汪國校,孩童被迫接受懵懂的皇民化教育,同時,那也是個兼具五育、體罰大全、勞動服務、衛生保健的紮實環境。小孩跟著父母家人躲空襲、挖防空壕,在農田中九死一生,然而,鄉民聚集聊天的機會增多了,對各類型戰鬥機、教練機、轟炸機、零式機、水陸兩用機也如數家珍。戰敗後日本老師已無薪水可領生活困苦,受其循循善誘的台灣學生主動供應三餐,卻多被婉拒,他們寧以堪用的電器用品和弟子交換,或是做傭工以求溫飽。
南台灣的地方風物盡入眼簾,木麻黃為將軍鄉的鄉樹,因其耐風、耐旱、耐鹽得以茁壯生長,抓樹蟲成了學童的課外作業,又可換取零用錢;從初春到秋末,他們在水流充沛的嘉南大圳中嬉戲,追逐佳里糖廠的小火車,抽甘蔗、偷吃甘蔗、熬糖蔥。
上了初中,林遇見影響他此生最鉅的恩師齊治。齊老出身東北嫩江省,曾受日本軍事化教育,家財萬貫坐擁良田數千甲,隻身來台時終日憂鬱不已,後將悲憤之心轉成教育之愛,在安靜的小鎮默默教育放牛班的頑劣份子。
光復初期省籍摩擦急遽,從少年眼中看到的卻是趣味橫生的光景。本省老師為了講好國語,晚上苦讀白天現學現賣,但依然文句不通、咬字不清、發音不準,句子間的介系詞「這個、那個、那麼」無形中多了不少,同學總在上課時偷偷統計老師說的次數加以取笑。鄉音很重的外省老師也勤練閩南語,卻常令學子笑破肚皮還不知所云,獨裁講成「肚臍」、不甘落後說成「北港落雨」酘酘
緊接著,林以近四十萬字鉅細靡遺地描繪南師生涯的點點滴滴,從貧困子弟只能報考師範的辛酸談起,到住校生活、生產大隊、學生自治、五育科目、課外活動、編印刊物、師生群相、畢業旅行,宛如一部活蹦亂跳的大型動畫片,雖然章法平易剪輯零散,卻也熱鬧喧嘩絕無冷場。
很好奇的是林的書寫過程,到底,他是怎麼寫出來的呢。
林幼年家境清寒,憑藉過人的努力不斷向上攀升,畢業後擔任教職公職多年,平常就喜歡投稿,曾出版編過許多專書,書寫能力絕非問題,一開始的動機只是想寫、想紀念而已。然而,三本充滿紀實性的回憶錄需要大量史料,如何著手採集、如何整理呢?
資料來源並不匱乏,林從國小三年級開始就寫日記,到了六年級參加惡補,為了作文拿高分,老師也要求學生非寫不可。上了初中恩師齊治以身作則勤寫日記,啟發學生用單一子題盡情發揮,鼓勵從切身之事著手,不要無病呻吟、不要八股抄襲。逐漸地,林把寫日記和周記視為人生一大樂事,養成習慣後,如時間太忙會先做摘要,等空閒時再行補寫。
開始動筆寫這三本書時,他變得更積極了,透過級友會、校友會乃至老郵局的幫忙,與相關當事人取得聯繫,確認自己的記憶與失憶。林也喜歡保存資料,曾收藏初中及南師的周記長達二十餘年,整理早期中央日報、聯合報、中國時報、自立晚報四家的副刊,在那個資訊還很封閉、多數人以它為精神食糧的年代,林也借此薰染點滴的藝文氣息。
很想再聽他談書寫的心路歷程,但斯人已逝,也就不得而知了。但我明白,同作者一樣,凝結年少記憶的青春三步曲,不也搓揉了自己對日本、對南台灣、對外省的依依愛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