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德華（教師、作家）

山上或所有佛光人的無限縮小，就是我。星雲大師不在了，我的一言一行，都更精進謹慎做好佛弟子應有的行止，我發願要當星雲大師頂戴奉行的好子弟。

這就是一種，該亮的更亮，該紅的更紅，該金的更金。

◎惠中寺為我於天地間 重新安了一個位置

甲辰龍十二月上旬，我依舊在水陸法會焰口日，回到佛光山本山。

年底水陸回山，年頭元宵前再一日回山，如此尾首銜連十幾年了，一年歲終，一元復始，儀式感似的，我這些年的歲月年光，可以說是被佛光山這一趟一趟去來數算刻計的。

心中很害怕的時候，一道光的瞬移，都要令人驚心別面。那年，很多年前了，我因失去而無邊際的害怕。我用一遍遍手抄《心經》挽拉止不住的悲傷，並向生命倉皇無措的求解，用力也吃力，完全不願迎向別人的眼神，甘願被全世界棄絕。有一天，我突然向佛光山台中道場惠中寺走去。

每周一個晚上，二小時左右，我光是去，坐著，被招呼、被寺裡僧僧俗俗含笑致意，一整個善意時空給我，讓我練習安心，練習抬眼看別人，再練習靜靜傾聽與理解別人。我終而體會能為別人盡點心力儘管只是聆聽，被大大療癒的反而是自己。然後，拉著佛光人的衣角，我開始幫忙完成些眾人的事。惠中寺為彷若無立身之處的我，於天地間重新安了一個位置。

◎行經燈下的人 都會感到被祝福

因由佛光道場，我親近佛光山。指標性宗教文化景點新惠中寺，已於二○二四年十月落成，繼續於筏子溪畔，發揚光大弘法利生的人間佛教志業；我亦踏穩了步履，持續創作著述。這些年我總是在惠中寺毘盧遮那佛跟前舉辦新書發表會。我在用具體的努力，回應當年那分莫名的召喚，和我因由這分召喚而得以均衡調整的生命內容。一直到現在，離很多年前的那年很多年了，我在往前走的路上一回頭，收容過我的佛光山惠中寺總在那兒，夜晚，還亮起燈。

滿山梵唱是我的佛光山聽覺記憶，佛樂繚繞的屋宇雲樹，平安得讓人每個毛孔都放鬆。我的佛光山視覺記憶，會被彩繪平安燈迆邐高掛的菩提路占滿，那是天街最華美的一條彩河，我總認為行經燈下的人都會感到被祝福。

記憶如果有氣味的話，我的佛光山記憶是玉蘭花香。那一次上佛光山，是和我夫去感謝山上的一位法師，月色下法師從朝山會館走來，月光帶著玉蘭花的清香。我夫去世數年後，我以佛光弟子身分年年回佛光山，朝山會館前兩棵玉蘭花都在，長得高大又青茂。

而永續的，會是我的佛光山小故事吧。疫情前一年，我曾為該不該買下一把傘，遲遲立在文教廣場的商架前難決，店員看出我的為難，主動借我一把免費功德傘，有人生意這樣做？不賺你的，還成全你？

疫情前，龍亭石桌長供有熱茶，我曾看見一位小平頭青壯男子，從龍亭邊的陡坡一路上行，五體投地，三步一叩首，意態無比決絕，好似生命矢誓從頭，當下我直心感受得到生命不以前世、今生、來世來區隔計量，生命的翻轉，以覺。

◎星雲大師不在了，佛光山有改變嗎？

我從大佛城〈接引大佛碑記〉，恍然大悟於當人人仰頭合十，讚嘆大佛的莊嚴高大。而大是另一種小，小是另一種大，這一刻不正是差等對立與平等不二的最佳應機取材？「佛光山開山宗長星雲敬謹督造

菩薩戒弟子湘潭張齡敬撰並書」，一個開山宗長，一個菩薩戒弟子，一個敬謹督造，一個敬撰並書，一個人會做，一個人能懂，僧俗如此相契，而天地一片祥肅敬和。

「我只是個平凡的和尚」與弘法利生五大洲的高僧，時時奉行人間佛教與世界神明聯誼會，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卻內心感覺擁有全世界，星雲大師這些破除邊界的大邊界，時時濡染改變著我的侷促與狹隘。而人間的真相是炎涼、計較、差別、階層、不平等，我是經由親近佛光山而漸次修習從差別相裡看到平等性。

而我的佛光山故事，怎能少去這一樁？

那天，突然心念一動就啟程回山的一天，二○二三年二月五日。

午後，天大藍，滿山花燈，我大雄寶殿禮佛，小店裡休憩讀書，時而起身走走登雲路，在傳燈樓前，我繞前逛後，逡巡再三。當晚，住宿朝山會館，看到電視報導的即時新聞：佛光山星雲大師圓寂。平行時空，我在傳燈樓前後，繞行不去的時候，星雲大師正在傳燈樓裡臨終坐化。這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膝前送行吧，我自己一直這樣認為。就像二○一三年的一場中部禪淨法會，我在後台與坐在輪椅上的星雲大師偶遇，我近身蹲在他膝前，對他說「大師，我們有一個共同朋友──」，那種天然的孺慕與靠近。

我一直是星雲大師的私淑艾弟子，讀大師的著作，聽大師影音講法，啊，有人懂我，大師在勉我應我，啊，合十感謝，大師時時解我迷惑。

光陰和際遇本身，自會帶來改變，但有佛法可以親近，有佛光山可以走向，讓我清晰看見生命走出了一個新的面向，看似與生活其他面向平行存在，卻是三百六十度立體觀照，時空可以被拉得更敻大無邊，遂而許多世事能小、怨結得解、煩憂轉輕、激越得平。這個超越的全角度，也彷若從紅塵的拔高騰空，一個恰恰好的視角幫我作自我覺察，於最隱匿的皺痕與褶疊的深裡細處。

二○二四年初，我儀式回山，朋友LINE問「星雲大師不在了，佛光山有改變嗎？」我回「山上該亮的更亮，該紅的更紅，該金的更金」。這什麼意思？朋友問。

我回他：「山上該怎樣的都怎樣，而且還做得更好，今年特別明亮美麗呢」。

信念、力量、生命影響生命這類事適合留白，其實，我想回答的是，山上或所有佛光人的無限縮小，就是我。星雲大師不在了，我的一言一行，都更精進謹慎做好佛弟子應有的行止，我發願要當星雲大師頂戴奉行的好子弟。

這就是一種，該亮的更亮，該紅的更紅，該金的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