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吳書光、王凱、張昕怡

今年，山東青島琅琊台遺址入選二○二五年度大陸十大考古新發現。考古專家推斷，文獻記載中秦始皇「徙黔首三萬戶」修築的「琅邪台」，正位於如今琅琊台風景區內的琅琊山頂，而秦統一六國後三十六郡中的「琅邪郡」郡治就設在現今青島市黃島區琅琊鎮駐地一帶。

城與台之間，一個由中央政權直接管轄、輻射至東方海疆的統治網絡，穿越兩千多年的時光，逐漸清晰起來。

探索夯土高台

琅琊台遺址位於今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南部。遺址東、南、北三面瀕臨大海，中心為海拔一百八十三點四公尺的山峰，歷來是古人登山望海的絕佳地點。

二○○八年，多位天文學家認為，琅琊台是一個兼具觀象授時與宗教祭祀功能的古觀象台，具有觀日出、定時節、望雲氣、祭祀四時主等多重功能。

自一九七○年代起，歷經多次考古調查、勘探及搶救性清理工作，琅琊台遺址於二○一三年被公布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二○一九年以來，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青島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與青島市黃島區博物館組成聯合考古隊，對琅琊台遺址進行了主動性考古發掘。發掘區位於主峰的「大台」、東部的「小台」、山南的「窯溝」「台西頭」和東南的「亭子蘭」等多個地點，取得重要收穫。

在考古隊領隊、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戰國秦漢研究室主任呂凱帶領下，記者首先登上琅琊台遺址核心區「大台」。

呂凱告訴記者，經詳細勘探，山頂夯土區域大致呈「T」字形，總面積約四萬五千平方公尺。他們推斷，這裡曾經存在一處秦漢時期的高台建築，其周圍還分布有附屬建築及院落，整體規模宏大且結構複雜。

記者在現場看到，台基西側是大片已發掘區域，有登台踏步、台下房間、排水設施、石鋪道路等遺跡。登台踏步由空心磚鋪成，每三級為一組，兩組間有平台以供歇腳，部分踏步磚面還裝飾有精美的凸線龍紋。

台下發掘出一處依附於台基的房間，室內東北角、東南角存留有壁磚。房間內有一組排水設施，由入水口、地下管道和石砌地漏構成。其中，入水口設置鏤孔薄磚，專家推測應為過濾之用；地下管道現存長二十多公尺，由一端粗、一端細的圓筒形陶管逐節套接組成，兩列並排，陶管與夯土之間普遍有一層紅褐色致密黏土，發揮加固和防滲作用；石砌地漏由多塊長方形、梯形和三角形石板拼合而成，四邊向中間下傾，中間的正方形石板上鑿有一個方形孔洞。該地漏與管道相連，因其位於入水口的下游，專家推測汙物排入管道後可由上游來水進行更徹底沖洗。

考古工作者還在距台基西壁約二十三公尺處發現一條南北向石鋪道路，以大小不一的長方形石塊鋪成，邊緣立有路沿石。石塊經過精細加工，形狀規整、稜角分明，部分石塊呈弧形凹面，組合後路面中部明顯下凹。專家推測，除供行走外，可能還承擔排水功能。

頂級官式建築

從台基西側順山路越過山頂，步行百公尺左右便來到了台基東側考古發掘現場。現場存有石鋪路面、台下房間、排水設施、院落門址等遺跡。門址處南北各有兩塊規則的石柱礎，門外北側發現三列並排的管道，陶管體量普遍較大，專家推測在院落之外還有較高排水需求的重要附屬建築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劉瑞說，這些嚴謹的規畫、高超的技藝，都表明這是一處由國家意志驅動、統一規畫建造的頂級官式建築群。遺址出土的夔紋大半圓瓦當，其形制與陝西秦始皇陵等秦代核心建築出土的同類器物甚為接近，是秦高等級建築的標準建築材料。



發現窯址爐火

山頂的高級官式建築並非孤立一處，也並非憑空而起。離開「大台」後，記者隨考古隊員來到山下的發掘區域。

記者首先來到「大台」正南山下的夯土基址，考古隊員將其命名為「台西頭」。透過調查勘探，考古隊員發現該基址位於山前階地上，地勢高亢開闊，南端距海岸約五百八十公尺。基址形狀為正方形，四面有夯土基槽。透過發掘得知，基址地面存在分級，每一級最外側築有寬約三公尺的夯土擋土牆，其內側或填土及碎石，或為整平的生土。基址東北部發現一處長方形建築基坑，平面呈規則的南北向長方形，寬約九公尺，長度超過二十二公尺，北部被現代公路占壓。基坑內為夯土，結構與山頂建築基址一致。其上應存在房屋建築，由於破壞，現存夯土面未觀察到柱坑、牆體等跡象。基坑外圍大部為墊土，未見明顯夯打痕跡，應為室外場地。

據呂凱介紹，這裡出土的遺物多數為秦代的建築構件，包括板瓦、筒瓦和瓦當等。透過對「台西頭」夯土結構及遺物的判斷，加之其與山頂建築有道路相通，推測此處建築與山頂建築同期營建使用。

完整手工業作坊區

隨後，記者跟隨考古隊員來到「台西頭」西側秦代磚瓦窯址區。

記者在現場看到，窯址區地勢較平坦，發掘區內發現十座窯址，均為馬蹄形半倒焰窯，多數窯室僅存底部。考古工作者發現部分窯有修補和改造痕跡，有兩窯共用操作間，操作間發現柱洞，推測使用時上搭頂棚。現場還發現一道條形夯土遺跡，其北側見多層淤土。經過分析，考古人員推測那是服務於窯業生產的堤壩，用來蓄水。呂凱說，二千多年前，這裡應該存在一處完整的手工業作坊區，包括建材製作、運輸和建築建造等多個環節。

據呂凱介紹，窯址內及周邊出土了大量殘斷或變形的板瓦、筒瓦、圓形雲紋瓦當、素面方磚及陶管道等，形制與「大台」發現的基本一致。發現的半圓形夔紋瓦當殘塊，較大者復原直徑超過八十公分，與陝西秦始皇陵、櫟陽城、遼寧姜女石等遺址所發現的圖案紋飾相同，是秦代高等級建築標準器。他們推斷，當年修建「琅邪台」的磚瓦基本出自這裡。

夯築過程分四階段

從窯址區乘車十分鐘左右，記者一行來到了琅琊台遺址中的「小台」發掘區。「小台」位於「大台」以東，瀕臨大海，現存夯土依託東側自然山體夯築而成，夯土同山體構成直徑二百四十多公尺、平面略呈圓形、頂部平坦的高台。

考古工作者此前在「小台」透過探溝等形式進行小面積發掘。透過解剖發現，發掘區內的夯土夯築過程大致分為四個階段，不同階段土色區別明顯，但都有夯層厚度不均、致密程度不高的特點，與「大台」山頂建築基址差別巨大。

考古人員推測，「小台」採用單棍夯技術，部分夯面保留明顯圜底夯窩，呈現較早的時代特徵。除早年試掘中於夯土斷面下部發現陶管道、夯土層中夾雜少量陶片以外，幾乎沒有發現其他古代遺物，說明台上應沒有大規模建築。

呂凱說，就「小台」龐大體量來看，應是官方營造的、有特定目的、有嚴密規畫的大型工程，環境特徵符合《史記》記載的古人祭祀選址「高山之下、小山之上」的特點。新華社港台部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