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白欣玥

楠溪江從浙南群山中掙脫，一路蜿蜒，行至永嘉岩頭、楓林時，忽放緩了腳步。三十六灣、七十二灘，像一卷徐徐展開的詩畫，山水作墨，兩岸灘林皆是留白。

一條江有了詩，便不只是水。一千六百年前，南北朝的詩人謝靈運出任永嘉太守，在此駐足，留下名詩佳句，楠溪江便成了山水詩的搖籃。此後千年，文人墨客紛至沓來，耕讀傳家在此生根。中國當代作家汪曾祺到訪後說：「我可以負責地向全世界宣告：楠溪江是很美的。」

這裡風景如詩，生態環境優良，楠溪江中上游水質常年保持國家Ⅰ類標準，中華秋沙鴨從西伯利亞來此越冬。這裡詩流千年，滋養了岸上村莊，芙蓉古村列入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麗水街評上省級高品質步行街，永嘉縣有六個村入選中國傳統村落。

而今，永嘉縣畫定四點二平方公里，圍繞「一江一街一村落」啓動國家5A級旅遊景區創建工作。一條江的千年詩畫，正在水邊翻開新篇。

竹筏上的千年詩路

去楠溪江，竹筏是要坐的。

兆潭碼頭，十三根毛竹綁扎的竹筏靜靜浮在水面。每支竹筏都有講究，選竹有尺寸，大小必須均勻，浮力才勻。一根毛竹要經過火烤，一人燒火，一人按壓，將竹節燒均勻，後期綁扎才服帖。竹頂經火烤後微微翹起，像龍頭，輕得一個人就能推下水，筏工撐篙一點，竹筏便滑入江心。

從兆潭到獅子岩，水路約四十分鐘。江道彎曲多變，河床似階梯起伏，灘潭相間，遇潭水緩，遇灘水急。兩岸灘林如綠色屏障隔絕了塵世，謝靈運當年在此流連，寫下「澗委水屢迷，林迥岩逾密」——水繞山轉，路隨水迷。一千六百年倏忽而過，山水猶是。

竹筏順流而下，山歌與快板聲從岸邊傳來，當地藝人正在沿江的竹筏上演出，流動的江面像一座沒有幕布的水上劇場。山歌表演者周海南說，不少外地來的遊客聽完會折返回來再聽一遍。幾只特色裝點過的花筏上擺著國風茶點，遊客一邊品茗賞景，一邊拍照打卡。

再往前，水面忽然開闊，兩塊巨岩一高一低矗立江心，獅子岩到了。竹筏尚未靠岸，一陣短促的吆喝聲從右岸傳來。循聲望去，一位老人立在淺水邊，正向舟中人表演傳統的鸕鷀捕魚。只見老人手一揮，幾隻鸕鷀同時扎入水中，江面碎成一片銀鱗。

那是周中威，家裡祖祖輩輩在楠溪江捕魚，從小跟著父親學用鸕鷀，如今父親年紀漸長，他成為主力。

鸕鷀叼著銀亮的魚浮出水面，撲稜稜拍著翅膀游回筏邊。老周伸手取下魚，又餵一口小食作為犒賞。竹筏靠岸，筏工收篙，偶有白鷺從灘林深處掠起，畫一道弧線，又落回另一片沙洲，夕陽尚早，江面泛著一層薄薄的金。

水榭邊的百年崑腔

「俺則把草木滿眼蘸做詩——」崑腔從水榭間緩緩鋪開，麗水街巷深處，水亭祠的燈亮了。

《水亭秋月》是永嘉崑劇團新編的互動性實景崑劇，講的是南朝永嘉太守謝靈運在水亭小住，兩位花精奉山神之令欲「劫殺輕狂人」，卻被他的詩情打動，不忍下手。山神化身青妝現身，謝靈運吟出「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人與山水之神最終和解。永昆以婉轉水磨腔演繹這段故事，保留了明快的曲調節奏與溫州的方言韻味，又在舞美、燈光上融入現代審美。

作為溫州最古老的劇種，永昆傳唱了六百多個年頭，是研究南戲的「活化石」，卻曾因「戲不成班，後繼無人」而瀕臨失傳。二十年前，在各方奔走呼籲下，永嘉崑劇團恢復建制，一出《張協狀元》驚豔崑劇節，現在一年演出超二百場。

古老戲曲在水邊的長廊間生長。戲裡的水聲，從四百多年前的溝渠裡流來。永昆依水而唱，麗水街亦因水而建。

麗水街的前身，是麗水湖的蓄水堤壩。明末清初，這條堤壩成了山區鹽運必經要道。村民慢慢臨水建房，樓下開店，樓上住人，沿街修起連綿屋檐和臨水美人靠，形成了一條三百公尺長的月牙形長廊。

如今，麗水街在保留九十多間兩層木鋪的基礎上，引入四十五處新型業態，涵蓋咖啡茶飲、文創服飾、精品民宿、研學體驗、非遺工坊等多元品類。過去遊客逛的是一條三百餘公尺臨水長廊，如今中央街、橫街兩條新街從古街深處「長」了出來，與長廊連成一個可以「打圈」的迴路。

穿行在長廊與深巷之間，真正撐住這條街的，反倒是幾代人守下來的老規矩。

麗水街西端有座乘風亭，全亭用香樟木構建，防蟲驅蚊，旁邊立著一株有三百多年樹齡的古樟。亭裡常年免費提供義茶、白粥，燒茶的是村民，輪流義務，代代相傳，從沒斷過。亭上楹聯寫著「茶待多情客，飯留有義人」。不遠處的花亭，又叫接官亭，古時村裡有了糾紛，就到亭裡找明理人評理，幾盞過後，茶再入口，就會少了些生澀。

芙蓉古村

年吸引遊客超過30萬人次

到了芙蓉村，水渠從如意街底下穿過，匯入芙蓉池，池中央的芙蓉亭倒映在水裡。

踩上古村主軸如意街的卵石時，腳底很實。路面的石頭被幾百年腳步磨得圓潤，街心青磚，兩側條石。走著走著，腳下忽然高出一截。一塊由卵石拼砌的方形平台，高出地面約莫十公分，兩、三平方公尺見方，伏在道路交會處。這是芙蓉古村「七星八斗」布局裡的「星」。全村七處，翼軫分列，戰時是巷戰的指揮聯絡點，平日裡是拐彎的標記，暗含「步步高」之意。

與之呼應的「鬥」，藏在水渠交匯處。一方方矩形水池四水瀠洄，全村八處，呈八卦狀散布。水渠穿過路道下方時，砌成鐵鎖狀的內部構造，既鎖風水，也防淤塞。街連星，渠通鬥，一套格局把防禦、水利、教化織在一處，古人造村，也編織進去了智慧。

格局之下，書聲更長久。芙蓉書院緊挨芙蓉池，始建於南宋，泮池、儀門、杏壇、明倫堂、講堂一應俱全。古時宗族設學田、族產，資助寒門子弟讀書，理念樸素。書院走出的學子中，有一位狀元、二十二名進士、一百多位舉人，南宋永嘉學派學人曾在此問學。

如今的芙蓉古村，仍有活水。一千五百七十公尺的古寨牆和六處寨門在「5A」創建中恢復原貌，沿寨牆鋪設三點二公里生態遊步道。芙蓉書院改造為楠溪江書院文化館，耕雲宗祠變成楠溪江農耕文化館，設置特色展區，勾勒出鄉土教育圖景。

古村一年吸引遊客超過三十萬人次，旅遊收入突破八百萬元，帶動近百戶村民顯著增收。情緒美術館、咖啡館、旅拍店陸續入駐，「宋韻芙蓉」品牌把漢服簪花、投壺射箭、點茶茶藝搬進了千年巷道。

三百里楠溪，是它路過永嘉的一段路。每一道彎裡都藏著一個村子的故事，同一條江，流到不同的地方，便有了不同的名字。謝靈運的水是詩，筏工的水是生計，麗水街的水是日子，芙蓉村的水是文脈。盈盈活水，不捨晝夜。而源頭在山，在不曾斷的書聲裡，亦在不會散的人煙裡。

新華社港台部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