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淇華

「老師，你知道天王星會下鑽石雨嗎？」

很多年沒見的學生，坐在我對面，忽然問我，桌上的咖啡已經冷了。

我看著他，四十歲出頭，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上衣，手腕上的表我不認識，車鑰匙擱在桌角。我只認得那個標誌，知道那部車的價格，大概是我好幾年的薪水。

我更記得好久以前的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瘦瘦的，話不多，程式寫得很好。法律系畢業以後，他考了三次司法官特考，三次都沒上。

第一次，他說差一點。第二次，他說再拚一年。第三次放榜那天，他盯著螢幕很久，然後把補習班的書全部裝進紙箱。他後來才明白，自己最值錢的不是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再背的法條。是台灣培養很好的資訊能力。

有人找到他，問他願不願意出國工作，薪水很好，工作也不難，只是幫忙架設系統、維護網路。到了國外，他才知道，他的工作是幫詐騙集團架設機房。

電話從那裡打出去，劇本從那裡發出去，人的恐懼、貪婪、孤單，也從那裡被一條一條接上線。他沒有在電話裡騙人，至少，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我只是做資訊。」

後來機房被破獲，他在國外被捕，遣返回台，入監一年四個月。

「一年四個月？」我問。

他笑了一下。「配合啊。該講的就講，台灣詐欺判得不重。」他說得很平靜。

出來以後，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收手，但他發現世界已經變了。或者，是他終於看見世界「想清楚」的人變多了。

他告訴我，現在詐騙需要的早就不只是躲在境外機房裡的人。個資、帳戶、金融資訊、內部資料、身分驗證，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可以拿來變現。甚至一些原本有正常工作的人，也可能把洩漏資料、提供協助當成「副業」。

「白天領一份薪水，晚上再領一份。」他說很多公務人員和銀行行員，都開始「兼差」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比例究竟有多少是真的，但我知道，他已經不再把這些事叫犯罪。

「你知道嗎？台灣一年詐騙案被騙金額，帳面上是九百億，真正沒有報案、沒有被統計進去的黑數，可能更多。」我拿指導學生作校刊時背起來的數據質問他。

「其實這就是財富重新分配。」他沒有笑。「你們會覺得我們是壞人。可是那些錢，本來就集中在少數人手上。我們這種人正常工作，一個月三萬、四萬，要多久才買得起現在一坪五十萬的房子？」

「一輩子吧？還不一定。」他說：「可是現在不一樣。三萬、三十萬、一百萬。收入數字像電梯，一層一層往上。沒有人知道那部電梯最後會停在哪一層。」

「可是有人被騙掉一輩子的積蓄。」他沒有接話。

「有人家庭破裂，有人一輩子退休金被騙光，走上絕路。甚至我媽也被詐騙電話騙了一百多萬，你真的沒有罪惡感嗎？」

他低頭轉著杯子，很久以後才說：「第一次有，第一次騙到人的時候，真的睡不著。」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

他指著窗外說：「老師，你去市區看看，那些年輕人，開好車，一群一群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是我們的同行嗎？」

「那你可以做一輩子嗎？」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不能做了呢？」

他沒回答，沉默很久，忽然說起以前的同學，有人一路念書，進了高科技業，一年賺三百萬。有人能力也許沒有比他強多少，只因父母早年在台北、台中買了房子，一出生，腳下就已經有幾千萬元的土地。而他呢？

「老師，你們一直叫我們努力。」他說：「可是有些人一出生，身旁就在下鑽石雨。」

那一刻，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他說的並不全錯。

他忽然又問我：「所以我才問老師，知不知道天王星會下鑽石雨嗎？」

「在天王星深處，巨大的壓力會把碳壓成鑽石，然後一顆一顆往更深的地方沉，我只能去那裡搶。」

「可是那裏的環境不適合人，人到那裡，會死。」

「對啊。」他竟然笑了。「可是沒關係，我的心已經死掉好幾次了。」

離開咖啡館時，天已經黑了。他按了一下車鑰匙，路邊一部黑色的車亮起兩盞燈。

他向我揮手，我也向他揮手。車子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車流裡。

我站在原地，抬頭看天空，當然看不見天王星。只看見一棟又一棟新蓋的大樓，最高的那幾層，燈還亮著。玻璃窗一格一格懸在夜裡，遠遠看去，真的很像鑽石。

而十字路口，一群剛下班的年輕人正等著紅燈。有人騎著二十年的機車，後面載著foodpanda的粉紅色保溫箱，也有人坐在千萬跑車裡。

紅燈轉綠，所有人同時往前。那一刻，我忽然分不清，究竟是誰活在鑽石雨裡；又是誰，正在為了撿一顆鑽石，一步一步，走向沒有氧氣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