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好薰

書房外的虎頭茉莉種植多年，從一株扦插成三株，從初夏起便輪著冒出瑩白花蕊，每天幾朵，剪下來插玻璃瓶中，可以維持三兩天。

其實隔日開始，花瓣邊緣的雪色便逐漸黯淡泛黃，之後再轉成紫紅或鐵鏽色，因為仍散發幾分馨香，便繼續換水瓶插。單獨看來，風姿猶存，只是，如果又有新剪的花，並陳之下，渾似少年與中年的對比：一個青春無敵的飽滿、緊緻、白皙；一個彷彿承受了時光烤炙而產生鬆弛、皺紋、斑點，掩不住的黯淡滄桑。看著現在與過去同框，猜想今日花應該不會知道昨日花的慨歎，也不會懂得昨日花看待自己的複雜眼光與心情，才會如此毫無顧忌地芬芳綻放吧。

曾經想著：如果不剪摘的話，茉莉是否就不會如此快速色衰？

便嘗試將花留在枝頭，希望能延長幾日盛放。後來發現不管離枝與否，生命的周期已刻寫在基因裡，它走著既定的老化步調，毫無延遲。難怪，花開堪折直須折，古人老早就說了，可惜以往總視為陳言套語，並不在意，最終卻變成一連串驗證，得到相同結論：花開堪折直須折。後來讀到王國維的詞：「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或許是錯過了摘折的時機，只能徒然地看著一切，心生感傷，雖然感傷的主要並不是為了花。而即使採摘了又如何？人們還是看著它在手中萎凋，懷疑自己到底留住了什麼。

隨著天熱，花逐日枯萎，記不清何時開始一朵朵留下枯花，放置在陶製茶碗。逐漸累積，直到花季結束，仍帶著沉穩的幽香，彷彿裝盛了由整個溽暑烘暖的餘溫，陪著度過冬季長時的陰霾與潮溼，直到下一季新蕊再度綻放。

一碗乾燥花，便成為我伏案書寫構思時眼光停佇之處，有時拿起來嗅聞，已分不清每一朵的花開與萎黃孰先孰後，總歸都是時光的積澱。意識也常被它牽引著跳躍，彷彿提醒我，過去的幽靈有時候會以某種具體的形式留存左右，只要我當初沒有過早棄置。

書寫與嗅聞著。突然想起那次搜尋網路二手書店找幾本絕版書的事。彼時平台有促銷活動，滿額可以挑選另一區的二手書作為贈品。待我準備將購物車結帳前，瀏覽一長列贈品書單，愈看愈多也愈驚訝，一頁頁書單多是歷來的暢銷書，當時過境遷，書店排行榜不斷更新奇花異卉吸引眾人眼光時，它們便陸續從各處漂流到此，不知過了多久，又從二手書變成贈品，像昨日花一般猶透著馨香等待買家青睞。

這些曾經的今日花，在輾轉飄零徹底地落土前，會不會被接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