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偉堯
書桌上放著一本久未翻閱的《宋詞》,有一點點灰塵了。周末無事,隨手翻開,正好讀到辛棄疾的〈破陣子〉,看到最後幾句:「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念高中時也讀過這幾句。那時最喜歡的是「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總覺得人生就該有理想、有抱負,熱熱鬧鬧地做出一番事業,才算沒有白走這一趟。那時候哪裡想得到,一轉眼,六十年就這樣過去了。
這幾十年,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在異國求學、工作、生活。當完兵離開熟悉的地方,在陌生的國度重新開始打拚,讀書、工作、成家,置產,不知不覺,也走過了大半人生。年輕時總是急著往前走,很少回頭看看。如今偶爾翻到舊照片,看到照片裡那個年輕人,總覺得既熟悉又親切。他當年飄洋過海,努力追尋的那些夢,有的實現了,有的沒有;可是回頭一看,走過的每一步,都有它的意義。
也許人走得遠了,才慢慢懂得,有些東西值得握在手裡,有些東西則不必始終緊握。放下了,心裡反而多出一些空間,可以放進朋友的一聲問候、一杯茶的香氣、一頓飯的滋味,也可以容得下生活中那些不如預期的事。
這些年接觸佛法,也是在一些平常的道理中,慢慢學著看淡放下。漸漸明白,人生的豐盛,不只在於得到了什麼,也在於能否看見、珍惜已經擁有的。心寬了,平常日子也有風景。擁有後,也沒有所謂的得到與否。
又翻過幾頁,看到蘇軾的〈江城子‧密州出獵〉:「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
讀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又何妨」三個字,真好。白髮生,不可憐,又何妨?走過的路多了一些,又何妨?人生與年輕時的想像不盡相同,又何妨?
記得讀過兩句詩:「莫隨流水終歸海,尚有餘香不算塵。」花落了,香還在;人走過了,心裡仍有熱度。不必急著隨流水奔向大海,也不必計較開過幾回、謝過幾回,或迎風展翅,或化作春泥。泡一壺凍頂,點一爐檀香,翻幾頁舊書,茶香爐香書香之中,日子照樣有滋有味,淡香襲人。
我把書本合上,窗外的夕陽正好,菊香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