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出谷司馬
在前一次的專欄中,我們介紹了一個與漢人在文化習俗上十分相近、說漢語也說本民族語言,且世代居住在雲南洱海周邊的「白族」。由於長期與漢族接觸的關係,白族的「白語」夾雜了許多漢語的詞彙;在生活上,白族也會用漢字寫春聯、使用與漢族相似的宗教儀式。不過,白族信仰的對象,卻是他們獨有的「本主信仰」。
本主信仰,不是單純從漢人宗教複製過來的。本主是「本境之主」,意思就是地方的守護神,而且每一座村寨可能供奉不同的本主,也有屬於該寨的「本主廟」。由於本主廟所乘載的,是各村寨自己的地方歷史,所以對祭拜該寨本主的村民來說,這個宗教儀式不只是祈求平安,也是一種確認自己與土地、祖先及鄰里關係的方式。
雖然在漢人的宗教中,地方上也會有各自崇拜的地方性神祇,但是隨著國家權力的延伸,地方上的神祇常常會被「整併」成為官方認可的合法宗教的神祇。例如,學者華琛(James L. Watson)所研究的天后信仰中,地方上的許多女神,就是在國家有意的操作下,被天后所整併。
本主信仰卻剛好相反,這是一種「由下而上」,並非「全體一致」的神靈體系。其間沒有一個「大一統」的神明系統,而是每一座村寨把自己的歷史、祖先、山川與故事,慢慢凝聚成屬於「我們寨子的守護神」。
本主廟裡會供奉木雕或泥塑的神像,加上每一位本主都有地方的「履歷」,所以對信徒而言,本主一點都不抽象,衪們就像村子裡的長輩一樣,知道這座村子的來歷、知道村民曾經面對過什麼災難,也知道哪一座山、哪一條河、哪一塊田地和大家的生活最有關係。
所以,本主既不像漢人宗教中在各地都有「分身」的土地;也跟台灣原住民所崇敬的祖靈一定與族群有著祖源的關係不大一樣,而是白族所獨有的一種信仰體系。村寨的本主,可能是歷史人物、村民祖先、戰爭英雄,也可能與山川、動物或地方傳說有關。
相傳天寶十三年(七五四),唐朝將領李宓曾率軍征討白族所在的南詔,並在一場戰事中戰敗身亡。照理說,他本是敵軍的將領,但到了明朝,龍尾上村(今大理下關一帶)的白族卻將李宓奉為本主,還在將軍洞建了「唐李公之廟」,尊稱他為「龍尾山泉利濟將軍」。
這種「把敵人變成守護神」的行為看似突兀,卻也反映出白族的本主不僅紀念本族英雄,也能將戰爭、死亡與衝突的記憶重組,在英雄崇敬、對和平的期待,以及族群交流的多重關係下,將李宓奉祀為本主。
李宓的故事,讓我們看到白族本主信仰所守護的,並不是一套固定不變、由上而下的神明譜系,而是地方村寨自己對歷史的詮釋。原本在戰爭中相互敵對的人群,經過長時間的共同生活、傳說流傳與祭祀實踐,也可能在重構後放進地方記憶中,成為保佑我方平安的神明。
因此,每一座本主廟就像是一部沒有文字的地方志,廟中的神像、祭祀的日期、流傳的故事,記錄著村民如何理解自己的祖先、山川、田地與過去。白族人所祭拜的,不只是一位能夠保佑平安的神,也是在一次次祭祀中,再次確認「我們是誰」的一種認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