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榮斌

我必須承認一件事。

除了那股「要把孩子照顧得完美無瑕」的執著，我其實還有另一個小小的、不太光彩的癖好──我喜歡掌聲。不是那種站在台上領獎的掌聲，是更隱微的、日常的、來自親友眼中的那種肯定。

當岳父母看見我總是繞在小孩身邊，幫忙餵飯、換尿布、哄睡，他們會說：「哎唷，你這個女婿真的很不錯耶，男生願意這樣做的很少見耶！」

當我爸媽知道我半夜起來哄小孩、白天卻還是準時上班、甚至還能擠出時間運動，他們會用那種「我兒子真是模範父親」的眼神看著我。

當老婆跟她的姊妹們聊天，說到我會幫小孩洗澡、挑衣服、講故事、哄睡，那些姊妹們會露出羨慕的表情，然後說：「你老公也太好了吧！」尤其是當姊妹們抱怨她們正在經歷老公忙著工作、加班、應酬的「喪偶式育兒」時。

而我呢？我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面帶謙虛的微笑，偶爾說一句：「沒有啦，這不是應該的嗎？」但心裡那隻翹高高的尾巴，早就不知道翹到哪邊去了……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換衣服、不是跟老婆打招呼，而是直接衝去抱小孩，抱著她們轉圈圈。吃飯的時候，我一定讓孩子坐在我旁邊，餵她吃飯、幫她配菜、幫她擦嘴，忙得不亦樂乎。出門遊玩，我一定全程陪在孩子身邊，追著她跑、陪她玩、注意她安不安全。在外面要換尿布，我會搶在前頭說「我來我來」，好像在參加一場「模範爸爸」的選秀節目。晚上洗澡、講故事、哄睡，我一手包辦，連孩子的衣服都是我挑的、我搭配的。

我把所有的精神與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每一次在親友面前展現「好爸爸」的形象，都是一次獎勵；每一次老婆在別人面前提到我的付出，都是一次肯定。我像一個上癮的人，不斷追逐下一次的讚揚。

我以為，在孩子眼中，我是最棒的爸爸。在老婆心中，我是最棒的老公。在親友面前，我是最棒的男人。

我錯了。

那一天，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我剛念完故事，哄兩個小傢伙睡著。房間裡只剩下夜燈微弱的光，照在孩子天使般的睡臉上。我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們，心裡有一種「我今天又完成了一場漂亮戰役」的滿足感。

老婆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看著孩子。我以為她會說：「辛苦你了。」或者：「你真的是個好爸爸。」或者任何一句肯定我今日表現的話。

我等了一下，她沒有說話。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你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好好看我了。」

我愣住了。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準確地，刺進我心裡某個我從來沒注意過的角落。

第一個反應是抗拒。我在心裡立刻築起一道牆：「什麼？我這麼努力照顧孩子，我這麼用心當爸爸，你不感謝我，還說我沒有看你？」

第二個反應是委屈。我覺得自己被誤解了，被否定了，被放在一個「不夠好」的位置上。我這麼拚，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

但這兩個反應，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在它們底下，有一個更深的聲音，慢慢地、不可否認地浮上來……

她說得對。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看她了。不是那種「轉頭看一眼」的看，是真的、專注的、把她當成唯一焦點的那種看。

上一次我們單獨出去是什麼時候？不記得了。上一次我送她一束花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了。上一次我們好好坐下來看一場電影、吃一頓飯、聊一些跟孩子無關的話題──那些「約會」的記憶，好像隨著孩子的出生，被壓進了某個深不見底的箱子裡，再也沒翻出來過。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孩子，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當好爸爸」這件事情上。我享受掌聲、追逐肯定、在親友面前展現我的父愛光環。但我忘了，在成為「爸爸」之前，我首先是「老公」。而這個家的根基，不是孩子，是我們。

孩子是從我們這塊根基長出來的枝葉。如果我為了照顧枝葉，讓根基乾涸、裂開、甚至傾斜，那枝葉再茂盛，又能撐多久？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久久都無法入睡。

我回想這幾年，那些我以為「很棒的付出」，那些我引以為傲的「好爸爸事蹟」，那些讓我尾巴翹高高的掌聲──突然間，它們都不再閃閃發亮了。並不是因為它們不值得，而是因為我發現，我做這些事情的動力，不全然是愛。

差點忘了枕邊人

有一部分，是虛榮。有一部分，是想被看見。有一部分，是在填補自己某個「不夠好」的空洞。而那些掌聲，讓我愈陷愈深，深到忘了回頭看一眼那個一直在背後支持我的人。

隔了幾天，我跟她約定好請了假，訂了電影票。當天早上，我們假裝像平常一樣各自出門，把孩子送去幼兒園，然後再回到家裡會合。明明是合法夫妻，還生了兩個孩子，要約會卻像在偷情一樣帶著愧疚與一點刺激。（我沒偷情過喔！是我朋友跟我說的）

那天吃了什麼、看了什麼電影我忘了。只知道看完電影，還要趕著回去接四點放學的孩子，真的有夠趕。

「還是我請我爸媽去接小孩？」趕著牽車時，老婆問。

「好吧！今天就當作我們還沒有生孩子吧。」我說。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眶紅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她等這句話、等這個眼神，已經等了很久。而我忙著當驚世好爸爸、忙著享受掌聲、忙著在別人面前展現我的父愛光環，卻讓她在我的視線之外，安靜地等待。

現在，我還是會陪孩子玩、幫孩子洗澡、講故事、哄睡。那些事情我依然在做，而且做得心甘情願。但我開始提醒自己一件事：

不要為了掌聲而做，要為了愛而做；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給孩子，要留一些給那個願意跟我一起撐起這個家的人；不要總是買玩具給孩子，要記得老婆要的那束鮮花。

偶爾，我會在孩子睡著後，轉頭看看她。偶爾，我會約她去看一場電影，即使還是要趕回家接孩子。偶爾，我會買一束花，在踏進家門時先送給她，沒有理由。因為我終於知道，這個家該與我並肩同行的，不是孩子。

是她。

「當你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當一個好爸爸，你可能正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一個缺席的老公。」

當老婆對著我說：「你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好好看我了。」

我腦中閃過最深刻的感覺其實是，我再繼續沉迷於父愛光環，我就要領到告別式花環了。（摘自《我們差點忘了相愛》，奇光出版）



作者簡介

張榮斌

臨床心理師、三鐵運動愛好者、三寶爸、經營「張榮斌心理師的運動處方箋」粉絲專頁。現任耕心心理諮商所副所長。專業領域包括早期療育、兒童情緒困擾與品行問題、成人動力取向心理治療、暴力行為預防、親密關係議題、自我探索。另著有《又是在人間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