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趙仲志

「浪靜水清行龍臥，石奇風香藏虎踞」，這是一副「鶴頂格」式「嵌名聯」，上下聯首字嵌地名「浪石」（位於湖南邵陽武岡市），至今仍保留四十一副清代石刻楹聯。而在浪石村二百多公里外的湖南省永州市新田縣，更有一處留存著一百二十八副楹聯、獲評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古村「龍家大院」。

以浪石和龍家大院為代表，這些楹聯如一顆顆璀璨的明珠，鑲嵌在湘南大地眾多古村落、古建築的門柱上，雖然歷經數百年風雨剝蝕，仍熠熠生輝。

而這些古楹聯的背後，一磚一瓦，皆有故事；一草一木，亦具情懷。

刻在門柱上的史書

湖南武岡李家壩後山上石板層層翻起，其形如浪，很是秀美。明永樂年間，一個叫王政海的外鄉人途經此地時，瞬間為其所吸引，於是他決定留下來，並為這個小村取了新名字：「浪石」——既狀其景，又含有「浪人至此，如石生根」的寓意。

多年後，已成一脈大族的王氏後人修建宗祠時題刻了一副楹聯：

自雲嶺蜿蜒而來，諸峰聳峙，毓秀鐘靈繩祖武；

由賢公廬居以後，三房分派，長源厚澤貽孫謀。

這副楹聯以念祖溯源，並示後人以遷徙定居之史。同樣，在湘南郴州市以「古祠堂群」聞名遐邇的汝城縣，也有不少類似的楹聯：

淵源開浙水，羨祖德宗功，一脈沿沿綿世澤；

靈秀挹蘇山，看孫賢子肖，千層疊疊振家聲。

這副刻於汝城縣土橋鎮佳富村傅氏宗祠裡的楹聯，就隱含著一段轟轟烈烈的「移民史」。原來在明洪武年間，為填補兩湖等地因元末戰亂造成的大量人口流失，明廷以行政命令及相關激勵政策等方式，發動移民。隨之而來的是大量長江中下游地區居民舉家赴遠，遷居兩湖，而汝城傅氏一脈先祖正是這次「大移民」的參與者——他們從浙江上虞徙居而來。

湘南古村的很多楹聯，都暗含其先祖們或為躲避戰火災荒，或因仕途蹭蹬，抑或政府派遣等原因而主動或被動遷徙的內容。但無論哪種情況，這背後都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歷史。

在篳路藍縷、艱苦創業的基礎上，很多家族逐漸興盛，經商、讀書、入仕，並與湘南的地方文化融合。凡此種種，都被楹聯或直接、或隱晦地記錄下來，成為一部部鐫刻在門柱上的社會、文化、民俗的「史書」。

詩禮耕讀的實踐

「居同靖節先生宅，家衍零陵太守風」，北宋元豐元年（公元一○七八年），東漢初零陵太守龍述（字伯高）的後裔龍自修來到新田縣大觀嶺下建宅卜居，其後宗族發展壯大，成為現在的「龍家大院」。其中一位族人仰慕陶淵明（聯中的「靖節先生」）的為人，並示後世子孫不忘「孝悌於家，忠貞於國，公明蒞臨，威廉赫赫」的乃祖龍伯高遺風，在宅門刻下這副楹聯。

「湘南古楹聯都帶些家訓的味道，聯語對仗工整，內容積極向上，都有很深的家國情懷。」中國楹聯學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鄒宗德說。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描繪山水林泉、讀書養志、修身處世、家風族訓等內容的楹聯，例如：「耕讀傳家承祖訓，忠良處世啓後昆」（永州市零陵區周家大院）。

「畫棟飛雲朱簾卷雨，嶷山毓秀湘水鐘靈」、「庭有餘香謝草鄭蘭燕桂樹，家無別況唐詩晉字漢文章」（龍家大院）。

「寶樹流芳綿世澤，鏡山毓秀蔚人文」、「許多世家無非積德，第一要務還是讀書」（永州市江華縣寶鏡村）。

豐富博雜，內涵深刻，充滿哲理與智慧，卻又淺顯易懂、雅俗共賞。從「詩禮耕讀」的實踐，到「家國天下」的情懷，湘南古村的楹聯看得見中華文化最核心的價值和精神。

琳琅滿目的書法寶庫

湘南古村的楹聯不僅是刻在門柱上的「史書」，還是一個琳琅滿目、翰墨飄香的書法寶庫。

晚清咸豐二年（公元一八五二年），著名詩人、書法家何紹基出任四川學政。「當時王家有位先祖也在成都為官，兩人是湖南老鄉（何氏為今永州道縣人），關係很要好。」浪石村王氏族人王永樂說。當這位先祖回鄉時，特意跑去找何紹基要幾幅字留作紀念，何紹基欣然應允，便為他寫了幾副楹聯。王氏先祖喜出望外，回到浪石即找工匠把這些楹聯全部雕鐫在門柱上。

很多專家研究認為，有七副楹聯應該是出於何紹基親筆。如：「萬里前程從此起，一生大業看將來」、「柳絮飛殘幽巷景，梅花香到小門春」、「一輪秋月光凝戶，十里春風香到門」……「這些楹聯不但書藝精湛，且文詞優美，很是珍貴。」鄒宗德說。

與浪石古民居的石刻楹聯不同，新田縣龍家大院的楹聯則多是用墨直接書寫在每棟房屋宅門或兩旁防護牆上的，書體篆、隸、楷、行兼具，或清秀或遒勁，或端莊挺拔，或飄逸靈動。這些房屋的門楣上又都書有各自的「堂號」，故「堂號」與楹聯便互為表裡、相得益彰。雖有不少字句已漶漫不清，或剝蝕脫落無法辨認，但兩者互相參照，便大致可猜知戶主人的身分、個性、喜好與追求等等。

例如：堂名「得趣廬」，楹聯為「酒熟喜逢客至，茶多能使詩清」；堂名「鴻圖」，楹聯為「教子貴肯堂肯構，居家宜克儉克勤」；堂名「炊煙裊裊」，聯曰：「煙火數家桑麻共話，雲霞三徑松竹長存」，為此當地還建起一座「楹聯文化館」，以保護、展示和研究這些珍貴的古楹聯。

文化遺產變現資源

龍家大院一處堂號名「順聚」的房屋門柱上楹聯寫道：「村連幽徑拖青黛，門瞰群山擁翠微」。一語道出湘南眾多古村落風光之秀美、景色之怡人。而在石板小巷、青磚院牆、雕花窗櫺的古老建築中，與升騰的氤氳晨霧、裊裊炊煙相伴而來的，是歷史的回響、文化的傳承，以及或平淡或傳奇的人生故事。

研究了大半生古楹聯的鄒宗德，以尋找和記錄那些被歲月塵煙剝蝕在門柱與牆垣上的奇文遺墨為樂趣。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在以農耕文明為主的湘南地區，楹聯的出現『使整個村落散發出濃郁的書香氣息，不僅賦予了這些古建築突出的文化特質，而且陶冶了一代又一代的後人。這是一筆寶貴的文化遺產』。」

如果說村落是民族文化的源頭和根基，那麼這些古楹聯就是生長出來的繁枝茂葉、鮮花果實。古村建築留住的是鄉愁，而楹聯留住的則是文化的精神和氣質。

湘南古村落很多已被納入「中國傳統村落名錄」，部分古村落成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些寶貴的文化遺產「變現」為優質的文旅資源，助力鄉村振興。

如今湘南各地都在科學保護的基礎上，對古村落資源進行合理開發與利用，最大化釋放古村落資源價值，如修建高標準旅遊公路，拆除違章建築，對部分古民居進行搶救性維修，並組建專業旅行社，打造古建探祕、民俗體驗、團建研學等精品線路。

古村落旁，高速公路、鐵路縱橫交錯，時代在進步，卻也不曾遺忘過往的輝煌、曾經的榮光。遺留在歲月中的故事、古老的歌謠、歷史的滄桑與文明的記憶，已在悄然甦醒，又將煥然一新。

新華社港台部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