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映月

第一次重遇，是出嫁前。當下的反應是：媽竟然替女兒保存這麼久──兒時的成績表。

往後的再遇，是隨夫到國外工作多年，搬家多次的時候。拆箱後，又被我塞進櫃裡。

細看，是退休後，整理書櫃之時。幼稚園的成績表：薄紙卡，有斑斑汙漬；小學的成績表：包書膠套的邊角雖已泛黃，但厚紙卡毫無瑕疵，不得不讚歎：材質一流！

成績表的內容，比印象中豐富。

搶先入眼簾的是照片。幼稚園生，長得像男生，那脹卜卜的臉，連我自己都想捏一下；一年級生，瘦了許多，但闔上嘴巴想忍笑的樣子，調皮得意。這照片沿用了五年，直至老師說：「告訴妳媽，真的不能再用了！」新照中的六年級生，坐得端正，乖乖文靜。

接著觀看的是：名次、老師評語、主科成績。退休後逐漸迷失的自信，感覺……有點回來了。確實努力過！加上那時候功課不多，可以睡午覺、九點就寢、玩耍、看電視、追小說……數著數著，那童年樂、童年驕傲，接踵而來。

對於家長簽名欄，固然不陌生。家中只有兩人的字體，具可觀性：大哥的楷書，清秀；爸的草書，雄渾。以前寫春聯、在兄長的喜帖上寫親友的名字時，就見過爸揮毫，但彼時就奇怪：需要這麼用力嗎？長大後，才曉得這叫筆力。如非受限於那窄小的欄位，爸，可以充分施展鐵畫銀鉤！

近年，再看時，連副科、操行的評分，也不放過。幼稚園高班的操行標準，竟有十二項之多！還包括「勇敢」（不知如何界定？）「快樂」（感覺、情緒屬於品德、行為？）。看著笑著，繼續尋寶探趣。就在幼稚園初班的成績表上，家長簽名欄內，赫然發現一枚不一樣的簽名。方方的、卻總有一些筆畫不穩──像抖動、似飄搖。欲治我頭痛（川芎、百芷、天麻煲魚頭湯）、教我補身養氣（黨蔘、黃耆、淮山……煲雞或瘦肉湯）的幾帖藥材配方上，雖是寥寥幾句，就是媽那「抖一抖、搖一搖」的招牌字體！

媽曾說，小學畢業後，好想到城裡念中學，但外婆不捨、外公不許。記憶中，媽看報，看很久，彷彿要把珍貴的方塊字和那少年夢，重溫再重溫。

那一刻，竭力細想，春聯未見留下，藥方字條早棄，爸媽的墨寶已不在。由大哥保管的一頁紅紙，有爸記下子女的生辰。我這裡，剩下的是爸的二十來個簽名，媽的親筆，更是碩果僅存，還是以爸之名代簽的。

心，驚顫！

原來，人去後，留下的，含個人風格內涵，就這麼一點，而且是這麼不經意，若非種種的偶然（保存、整理、細讀），會湮沒無聞。相比下，我欲留下的散文和素描創作，以及外子在事業顛峰時接受企管雜誌的訪問篇，是否太濫、太刻意、太一廂情願？期望把自己對文藝之愛，留傳下去……但愛好，焉可勉強！又渴求孩子的讚美……然而，對能力的評價，從來都是主觀，即使幸獲肯定，已是身後之事。

心，沉墜……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