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峰源



一九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台灣脫離日本的統治，但民眾生活並未恢復正常。戰爭期間，盟軍長期空襲，破壞醫院、道路、自來水和公共衛生設施，醫療器材、藥品與專業人員亦普遍不足。戰爭結束後，人口移動頻繁，加上環境髒亂、飲水不潔，陸續傳出各種傳染病，成為社會嚴峻挑戰。

其中，最令人恐懼的霍亂，主要經由遭汙染水源和食物傳播，患者短時間內嚴重腹瀉、嘔吐與脫水；在醫療條件有限情況下，未能及時治療便會死亡。台灣在日據時期有防治霍亂經驗，但戰後初期衛生體制尚未完全恢復，社會秩序與行政體系又處於轉換階段，防疫工作實在艱難。

一九四六年春天，霍亂疫情從南部港口開始蔓延。當時，台灣與中國大陸恢復交通，人員和船隻頻繁往來，霍亂疫情趁機流入，許多地區居民飲用井水、溪水及其他受汙染的水源，導致疾病迅速傳播。有些民眾因害怕被隔離，選擇隱瞞病情，也有人照傳統方式處理患者，加之交通不便、醫療人力短缺、藥品與疫苗缺乏，都增加了防疫的困難。

根據統計，當年有三千八百零九人感染霍亂，兩千兩百一十人死亡，致死率為百分之五十八點二。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許多家庭突然失去親人的悲痛記憶。然而，當衛生主管機關陸續採取港口檢疫、患者隔離、環境消毒和疫苗接種措施，卻發現戰後缺少疫苗、藥品、病床與消毒器材。此時，任何外界援助對台灣皆猶如雪中送炭。

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UNRRA）簡稱「聯總」，是二戰期間成立的國際救濟組織，其任務乃是向遭破壞地區提供糧食、衣物、醫藥、交通工具及重建物資。戰後，台灣成為聯總援助地區，設有分署負責接收、保管與分配救濟物資，援助物資總量達二十萬噸，價值超過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一年歲入。

霍亂暴發後，聯總運來疫苗、藥品及醫療物資，派遣公共衛生、醫療與工程方面的國際專家來台，與衛生機關、醫院和地方政府合作，進行疫苗接種、患者救治、疫情調查及環境清理。

疫苗是迫切需要的物資之一，當時台灣尚無法大量產製霍亂疫苗，聯總提供的疫苗適時填補了缺口。根據統計，該年霍亂疫苗接種者至少四百七十七萬人次。然而疫苗送到台灣後，物資如何運送、保存和分配，哪些地區應優先獲得援助、如何說服民眾接種，乃是更為複雜的問題，必須與當地衛生人員、地方政府不斷協調，減少摩擦。

此外，霍亂與飲水、食物及環境衛生密切相關，只替民眾接種疫苗，不足以消除傳染病。聯總衛生工程人員調查後，認為台灣許多地區的井水、水管、公共廁所、市場與排水系統，都可能成為傳播疾病的來源。

為改善環境，台灣分署採取「以工代賑」的方式，也就是由聯總提供麵粉等物資作為報酬，動員居民清掃街道、疏通水溝、修建廁所、改善市場、清潔水井及修理自來水設施。如此一來，既能改善公共衛生，也能為戰後生活困難的居民提供工作與食物，可謂一舉數得。例如，在台南、高雄、屏東等地展開防疫清掃工程，參與人數即超過十五萬人。

工作人員清除垃圾與積水、整頓公共廁所，並在市場設置水桶和消毒設備；有些水管因戰爭或年久失修而破裂，使汙水流入飲用水系統，修繕後，居民重新獲得安全飲用水。這些工作看似平凡，卻是防疫真正的基礎。乾淨的飲水、完善的排水系統和衛生的市場，比疫情發生後才治療來得更加有效。

到了該年秋季，天氣逐漸轉涼，加上疫苗接種、隔離、消毒及環境改善等措施多管齊下，疫情受到控制。一九四七年初，衛生機關持續在各地加強接種與監測，沒有再發生嚴重的疫情。

一九四六年的霍亂防治，聯總提供疫苗、藥品、物資與專業知識，是戰後初期台灣接觸國際公共衛生的寶貴經驗，早於美援及世界衛生組織，即與跨國物資、專業知識和國際組織產生重要連結。聯總的援助如同及時雨，也見證了國際衛生合作與在地行動共同形塑的防疫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