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鄭坤五是日據時期高雄地區知名的古典詩人，他的《九曲堂詩草》內有三題四首滑稽詩，分別是〈視錢如命〉兩首、〈眉語〉及〈食糜（稀飯）〉，表面詼諧戲謔，實則寓諷深遠，藉由鮮明意象與典故運用，折射人性之貪、情之微與生活之趣。

以下試以意象分析法，逐首析論詩歌藝術表現與內涵。

〈視錢如命〉兩首：



其一

眼裡清鳧童，人間百不如。

慾逾僧見色，貪勝士耽書。

主義金同拜，奴才職自居。

有誰聯固癖，一笑有長輿。



其二

觸目文茲在，其如命也夫。

臨財貪可得，見義勇為無。

放眼窮斯濫，私心德不孤。

終身所仰望，豈可離須臾。



其一起筆「清鳧」指水鳥，此處借喻錢幣之光亮圓潤，如童子般引人注目，形成一種視覺凝視的誇飾意象。接著巧用對比典故，僧人本應戒色，卻反以「見色」喻其欲念之強，士人耽書本為雅事，卻轉為對財之沉迷，構成反諷。「主義金同拜」更以宗教語彙戲擬金錢崇拜，將拜金主義提升為信仰層次，極具諷刺力度。末句「一笑有長輿」則以輕鬆語氣收束，似笑非笑，餘韻深長。全詩透過誇張與比擬，將貪財者之心理具象化。

其二承接前意，以議論性語氣深化主題。首聯化用《論語》語氣，將錢財視若生命，強化其不可或缺之執念。接著運用對偶句式，形成道德與私欲的強烈對照，揭示人性墮落。頸聯語帶反諷，本應「德不孤，必有鄰」，卻被扭曲為私心氾濫。末句將金錢提升為人生終極依歸，語氣看似肯定，實則諷刺至極。此詩較前首更偏理性論述，但仍以典故與反語構築幽默效果。

〈眉語〉由社會諷刺轉入情態描寫：



喃喃何用動瓠犀，辭典都從八字稽。

略拆春愁山並蹙，別饒風韻柳微低。

巧傳密約三緘口，誤會芳情幾噬臍。

放送電波隔秋水，應酬人在畫樓西。



首句中「瓠犀」典出《詩經》，指潔白整齊之牙，借指口語，詩人以「何用」否定語言，點出「眉語」之妙在於無聲勝有聲；「辭典」句則以誇張手法暗示眉目之間蘊含無窮語意，彷彿辭書可解。中間兩聯尤見精工：「略拆春愁山並蹙」以「山」喻眉，蹙眉如山重疊，形象鮮明；「別饒風韻柳微低」則以柳比眉，柔婉低垂，富含女性風姿。頸聯形成情感張力，一則傳情，一則誤解，將戀愛中的曖昧與曲折刻畫得入木三分。結句更以近代語彙入詩，將眉目傳情比作電波傳送，古今交融，幽默新穎。

〈食糜〉則轉為日常生活的趣味書寫：



整腸兼節米，粥食示嘉謨。

入碗匙翻雪，粘鬚蚌吐珠。

燙唇饞作祟，驅熱箸書符。

知足無求飽，吾其君子乎。



首句以功能性語言入詩，既言養生又暗含節儉美德，「示嘉謨」則將簡單飲食提升為人生智慧。頷聯兩句最為生動，前者以「雪」喻白粥翻動之狀，後者以「珠」喻米粒晶瑩，視覺與質感兼具，極富畫面感。頸聯轉入感官描寫，呈現食之急切與人性本能，以誇張筆法描繪用筷翻動如畫符般急促，幽默感十足。末聯則反用儒家語彙，將吃粥之節制升華為君子之道，語帶自嘲而不失哲理。

綜合來看，這四首詩雖題材各異，卻都善用意象轉化與典故反諷，呈現鄭坤五滑稽詩的獨特風格。在〈視錢如命〉中，金錢被具象為可視可拜之物，揭露人性貪婪；〈眉語〉以山、柳等自然意象描摹情感流動，展現細膩幽微的情思；〈食糜〉則以雪、珠等形象美化日常飲食，於平凡中見情趣。

其詩歌共通特色在於：一、善於將抽象情感或價值轉化為具體可感的意象。二、靈活運用經典語彙與現代語感，形成古今交錯的幽默效果；三、以輕鬆筆調包裹深刻諷刺，使讀者在會心一笑之餘，反思人性與社會。因此，鄭坤五之滑稽詩並非單純戲作，而是寓教於樂的文人機鋒之作。其筆下之笑，既是對世態炎涼的調侃，也是對自我與人性的觀照，幽默中見智慧，嬉笑中寓深意，正是其滑稽詩歌藝術魅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