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伊朗戰事推高柴油與肥料成本,戰爭的帳單也跟著供應鏈回到美國農場,並可能抵達台灣餐桌。
戰爭新聞最常計算兩種數字:死傷多少人,占領多少土地。自今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空襲伊朗、荷莫茲海峽航運受阻以來,螢幕上反覆更新傷亡與戰線;千里之外,美國農民的存款也在減少。它沒有爆炸畫面,不會列入戰報,卻同樣是戰爭的帳單。
美國農場局聯合會(American Farm Bureau Federation, AFBF)估計,若不計聯邦援助,9種主要作物按總成本計算,2026年合計恐出現約310億美元負報酬,2027年更可能擴大至320億美元。玉米每英畝預估虧損將由131美元增至167美元,大豆由80美元增至138美元,小麥由114美元增至145美元。這些是會隨價格、產量與天候變動的暫時預估數字,卻已顯示農業財務的脆弱。
戰事沒有憑空創造危機,卻把原已繃緊的成本結構再往上推。伊朗衝突爆發後,波灣能源與氮肥供應受阻,伊利諾州無水氨均價由每噸828美元升至1123美元,玉米肥料成本每英畝可能增加20多美元。8月15日,全美柴油均價每加侖5.44美元,來到近10年同日最高。一名經營約1100英畝農場的俄亥俄農民估計,今年柴油支出將比年初多出2萬至2萬5000美元。
成本上升也有時間差。不少農民在2月以前已買妥當季肥料,因此2026年的衝擊尚未完整反映在帳面上;尚未定價、必須在秋季採購,或為明年播種預做準備的農戶,才會直接承受新價格。換言之,今年的虧損只是警訊,戰事若持續,更全面的成本效果可能到2027年才浮現。
衝擊並不平均。開戰前已買妥肥料、預購燃料或擁有儲槽的大型農場,尚有緩衝時間;現金流緊、議價能力弱的家庭農場,往往最先窒息。農民「用零售價買進、用批發價賣出」,種子、機具、利息、肥料與燃料由外部市場開價,收成時又很難轉嫁成本。農民雖可調整施肥量與作物配置,糧價上升也可能部分抵銷成本,但衝擊深度仍取決於戰事與供應中斷多久,以及何時採購投入品。
總體數字也容易遮蔽個別農戶的困境。美國農業部預估,2026年淨農業所得為1534億美元,扣除通膨後下降2.6%,仍高於過去20年平均;但其中包含畜牧收入與443億美元政府付款,農業部門營運資金則將下降9.2%。總體所得尚未崩落,但不表示種糧的家庭農場手上有錢。
截至2026年6月底的1年內,美國《破產法》第12章案件由282件增至336件,增幅約19%。這是多年低糧價、高利率與成本上升的累積,不能全算在伊朗戰事頭上;然而,當農場已站在財務懸崖邊,新一輪柴油與肥料漲價,確實可能成為最後一推。
距離美國期中選舉只剩兩個多月,農業紓困勢必進入華盛頓的政治算盤。選舉可能加速一筆援助,卻不會自動修補農業長期「成本由別人開價、收入由市場決定」的失衡。一次性紓困可以延後農場倒下,卻無法處理多年負報酬、營運資金下降與價格劇烈波動的結構性危機。
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能源、化肥與小麥價格也曾同步攀升。世界銀行指出,伊朗戰事爆發後兩個月,全球食品價格上升5%,低於俄烏戰爭同期的15%;代價並未消失,只是先沉進農民的資產負債表,延後被消費者看見。
台灣也不在這筆帳單之外。2024年台灣黃豆進口依存度達99.8%,其中37%來自美國;飼料玉米進口依存度為97.5%,美國占36%。美國農場成本不會立刻等比例變成台灣豬肉、雞蛋或牛奶的售價,但若高成本持續侵蝕供給,壓力終究會沿著飼料供應鏈傳進台灣。
一個農民退出耕作,不會登上戰爭新聞頭條;一個農場宣告破產,也不會列入傷亡名單。但戰火不會停在邊境,它會沿著油價、肥料、利率與運費,走進另一個國家的收支表。若新聞只算得出子彈打到誰,卻算不出帳單寄到誰家,我們對戰爭的理解,注定是殘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