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人們常誤認為只要對工作有熱情，就能發揮職人精神，讓職涯發展一帆風順。但職場上，卻有許多人對工作提不起勁。美國創投家格爾利在與友人花了六年時間研究職涯表現卓越者的特性後，領悟出原來熱情並非職涯驅力，而是其他要素……

職涯驅力
當工作結合志趣會如何

比爾‧格爾利（Bill Gurley）是美國矽谷的傳奇風險投資家，以曾是矽谷頂尖創投公司 Benchmark 的合夥人見稱。他在科技投資界活躍近三十年，著名投資有 Uber、Zillow、OpenTable、Expedia 與 Stitch Fix 等知名企業。

今年，格爾利出版職涯與工作哲學專書《Runnin' Down a Dream》（暫譯：追逐夢想），再度引發世人關注。日前，他透過公開演說分享這本書的精髓。

高成就者的共通點

原來，格爾利在過去六年與友人研究「是什麼要素驅動職場上的優異表現」，他們仔細搜尋一百多本傳記，跟一些研究職場生態的領先學者談論，並閱讀這些學者的研究報告，而他們也跟華頓商學院做了自己的市調分析。

結果，格爾利和友人發現，職場表現優異者有很多共通性，但有一項特別突出，那就是持續且狂熱的學習。「他們都是終身學習者，通曉所屬行業的歷史，了解行內細節，這讓他們不凡。同時，他們也清楚所屬行業的優勢，得以不斷創新。最重要的是，他們終其生涯都孜孜不倦。」

格爾利認為他們把自己當作職人，隨時發揮職人精神。他也漸漸相信，這些職人存在於各個行業。他以二○一五年的冰島年度西洋棋比賽為例。比賽過程中有個歷史益智問答比賽，得獎者是職業棋手卡爾森（Magnus Carlsen）。換句話說，他不只棋藝了得，也很懂歷史。

認識卡爾森的人，會知道這完全屬實。格爾利認為卡爾森不太可能在到達某個棋藝境界時才說，「為了精益求精，我需要研習歷史。」他表示，這是兩套不同機制，而正是重點所在：狂熱而持續的學習不是輸入，而是輸出；不是因，而是果。

那麼，什麼是因？是什麼促使人終身學習？

二○二四年，美國好萊塢知名喜劇演員史菲德（Jerry Seinfeld）在杜克大學致畢業典禮開幕辭時，再度發揮他的長才，先是嘲諷了世人常聽到的建言「跟隨你的熱情」，然後說出他認為畢業生更受用的建言：「你該跟隨你的志趣！」

丹尼遇伯樂定終身

格爾利認為史菲德說對了，「當你對某件事著迷，就會自動自發地去探究它。」接著，他以一個真實故事說明他的論點。

一九八三年，他的朋友丹尼當時二十五歲，早些年畢業於三一學院政治系，在換了幾個工作後，後來找到一個挺不錯的銷售工作。他賣起那種夾在百貨服飾上以防衣物被偷的小裝置，然後賺了很多錢。

不過，身為政治系學生，丹尼一直有去法律學校深造的計畫。在法學院入學考前一天，他跟理查叔叔出外用餐。在餐廳裡，理查叔叔覺得丹尼不太對勁，就說，「丹尼，在為什麼事煩心嗎？」丹尼說，「我明天得參加法學院入學考，但我沒那麼想去。」

理查繼續探查，「那為何要去？你這一生所思所言都是食物和餐廳，怎麼不開一家餐廳呢？」丹尼聽著，第二天早晨仍去赴考，但他最後沒去讀法學院，而是去報名了學費要三百美元的餐廳管理課。

接著，丹尼自動降薪九成，為了能在一家當地餐廳站穩腳步，輪流做不同的餐廳工作。然後，他踏上歐洲學習之旅，造訪了很多國家、不同美食餐廳。最後，他回到紐約。歷經一番地點探勘，他在一九八五年開了「聯合廣場咖啡館」（Union Square Cafe）——曾八次被老牌餐廳評鑑指南《嚼客》（Zagat）評選為紐約人最愛的餐廳。之後，他又在紐約開了很多高檔餐廳，接著又開了有四百家連鎖店、市值高達四十億美元的高人氣連鎖漢堡店「奶昔小屋」（Shake Shack）。

每一次，丹尼只要出現新的點子，就會花一年時間鑽研才開店。去年秋天，格爾利跟丹尼碰面時，丹尼才剛從一趟歐洲學習之旅回來。換句話說，四十多年後，孜孜不倦的學習態度仍在他的基因裡。

看見諸多神奇效應

格爾利覺得丹尼的叔叔在那晚聚餐做了兩件很棒的事。第一件事，讓世界少了一個可能不稱職的律師；第二件事，他開啟了丹尼的美食業職涯。一頓餐、一番評論，然後從無到有，一切都顯得很神奇。

格爾利指出，當你把喜歡的事加入職涯裡會引發許多神奇效應：首先，你會比較滿足和快樂；第二個效應是，學習時變得不費吹灰之力，因為學習不喜歡的東西，覺得好累，但喜歡的東西，就有活力，讓人開心；第三個是，會讓人注意，因為如果你很熱情、又多懂一些，就會在職涯的每個環節做得更好，會在面試順利通關、獲得升遷、吸引職場良師，最重要的是，機會會上門。

還有一個神奇效應是，「熱中自己所投入行業的人會產生重大影響。理查叔叔不只是幫助了丹尼。想想成千上萬在丹尼的餐廳工作和學習的人、數百萬在其餐廳用餐並感受到熱情款待的客人，以及讀過他的作品《全心待客：頂級服務體驗的祕訣》（Setting the Table）的餐廳老闆和中小企業主，他們都會受其精神感染，這還真是一個巨大影響力啊。」

追根究柢
為何多數人工作不上心

如果把個人興趣融入職涯可以產生這麼多神奇效應，格爾利不禁想問，有多少人跟丹尼一樣走到那個神奇的位子了？

二○二三年，蓋洛普曾做了一個民調，關於職場上有多少人覺得投入並蓬勃發展。結果只有百分之二十三的人給予肯定的答覆。有百分之五十九的人對工作無感。格爾利則在團隊研究裡做出這樣的民調，「你目前在從事自己夢寐以求的工作嗎？」「想不想重新來過？」結果，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說，「是的，我在做自己夢想的工作，不想重新來過。」

當安全工作不安全

格爾利覺得這個比例偏低，「為何不能再高一點？」他認為這牽涉到幾個議題。首先是，通往大學和在大學受教之路已經崩壞，因為入學門檻很高。格爾利進一步指出，現在的小孩六年級就進入美國社會心理學家海德特（Jonathan Haidt）所說的「學習歷程軍備競賽」，要學中文課程、袋棍球課程、大提琴課、還要當義工，弄得小孩有壓力，父母也很有壓力，這其中大有問題。

再來是美國決策目標改變了。格爾利回想自己求學期間，念完大二才確立自己要主修什麼，但今天美國很多學校，一填完入學申請表格就得登記主修科系。換言之，在十七到二十歲之間就得決定自己的人生。但其實你去問十七歲的孩子這輩子想做什麼，他們真的不是太清楚。

格爾利還指出一種值得警惕的現象：一些出於好意的父母和導師督促孩子從事安全有保障的工作，如醫療、法律、財務、電腦科學等。問題是，「如果安全的工作不再安全，特別是AI出現了，又當如何是好？」

格爾利分析，現在的職場處境是要隨時學習跟上時代，否則很快被淘汰。但他不認為有哪個我們真正愛上的工作會受到威脅，比較有威脅的是多數人並不上心的那些工作，「或許真正的威脅是在職者的固定型思惟，對熱愛工作的職人來說，AI是推進器，讓他們學得更快，飛得更高」。

家人給力成大明星

那麼要如何讓更多人步入「正軌」？格爾利覺得學校沒有這種能耐，學校運作機制多半無法因材施教，幫每個人找出他的專屬興趣。如果學校無法，那誰可以？他以兩個故事指點迷津。

第一個故事是關於他家附近的鄰居。約四年前，他舉家搬往奧斯汀，有機會碰到也住那裡的奧斯卡影帝麥康納（Matthew McConaughey）。麥康納的故事就是一個跟隨自己志趣的好例子。

年輕時的麥康納因常贏得辯論比賽，而讓家人慫恿他去當一名律師。他也決定這麼做，但大二時認識了一些念電影學校的朋友，讓他發現自己的志趣，想往演藝事業發展。然而，他很擔心嚴父的反應。最後，他還是坦誠以告，說得頭頭是道，父親聽完，停頓半晌說，「那就別虎頭蛇尾。」

麥康納沒有想到父親會這麼說，這也是他從父親那裡聽到的最好建言。此建言釋放了另一個職人的潛力，造就出未來的金獎影帝。

世上需要更多伯樂

幾個月前，格爾利收到朋友道格的電子信。道格看到他在一個播客節目上談論這些議題，便也想分享自己的家庭故事。

原來，道格的兒子傑克森是維克森林大學金融系的大四生，但他喜歡在閒暇時研讀籃球數據分析。在一次最近的家族旅遊，傑克森一早七點起床，就去咖啡店報到，在加入家族活動前先鑽研籃球。去年夏天，他完成了一個籃球實習課程，而非金融。道格也踏上一個為人父的轉念之旅，從意識到兒子的喜好、接受其喜好到熱情支持。當他歷經這些階段時，也能看見兒子愈來愈有自信。格爾利有預感，傑克森前途無量。

格爾利從這些活生生的例子說明，如果不是靠機構找出自己的志趣，或許只能倚賴個人、雙親、諮商師、朋友、家人了。而周遭人也不用太花力氣，只要一個評論、一個推力就好。麥康納的父親給了他支持，丹尼有理查叔叔背書，然後他們都因自己的愛好而有了了不起的職涯。

最後，格爾利語重心長地說，「也許這個世界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的理查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