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隆
許多人一提到蘇東坡,想到的可能是一道菜;但其實有一棵樹,跟蘇東坡很有緣分,成為他謫貶海南儋州的心靈依靠,那就是構樹。
構樹是東亞常見的桑科構屬植物,也叫楮樹、榖樹,葉子有缺刻瓣膜,適應力極佳,常生於平地、路旁或荒廢地,在台灣俗稱為鹿仔樹。
此樹最早出現在《詩經‧小雅‧鶴鳴》:「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穀。」描繪在美麗的庭園中種著高大的檀樹,其下長著低矮的構樹;檀木象徵賢士,構樹就只能扮演劣才,古人常以檀與穀的搭配來比喻不同素質的人才。由此可見,構樹其實帶有貶意。
南宋大儒朱熹稱:「穀,一名楮,惡木也。」直接把構樹貶低成帶有負面意涵的植物。古典小說《金瓶梅》、《水滸傳》中的武大郎,被描繪成一個容貌醜陋、身材短矮,性格懦弱無能,平日裡常被人欺負的小人物,還被取了「三寸丁、谷(穀)樹皮」的外號,以歪歪扭扭、坑坑疤疤的構樹皮來形容他。
然而,這樣一種受到學者跟百姓棄鄙的樹木,卻得到了蘇東坡的青睞。
蘇東坡受到新舊黨爭牽連,接連被貶至嶺南的惠州、廉州,最終貶到了海南的瓊州與儋州。此時的蘇東坡已經年過花甲,貶謫處的庭院裡有一株構樹,長得又大又粗,他本想提起斧頭把這惡樹砍了,騰出空間種一些松樹跟菊花,卻在提起斧頭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他仔細端詳這株被眾人嫌棄的構樹,轉念想了想:這樹的樹皮能造紙,果實能入藥,樹汁能染織,樹葉能供牲畜,枝幹能種蘑菇,腐木還能引火,分明是一株極有用的樹,卻無端背負罵名,這豈不是跟自己的處境有些相似?分明是個幹才,卻不被朝廷理解,橫遭貶逐。
因此,蘇東坡便提筆寫了一首〈宥老楮〉,「宥」乃是寬宥之意,而「老楮」當然就是指這株構樹。
開頭他先嫌棄了這樹一頓:「我牆東北隅,張王惟老穀。樹先樗櫟大,葉等桑柘沃。流膏馬乳漲,墮子楊梅熟。胡為尋丈地,養此不材木。」說為什麼要在這方寸之地,養著一棵沒有用的粗木呢?
本想當柴燒了,卻發現它的功用竟然有五六種之多:「蹶之得輿薪,規以種松菊。靜言求其用,略數得五六。膚為蔡侯紙,子入桐君錄。黃繒練成素,黝面頮作玉。灌灑烝生菌,腐餘光吐燭。」就好像自己一樣多才多能。
最後他寫道:「雖無傲霜節,幸免狂酲毒。孤根信微陋,生理有倚伏。投斧為賦詩,德怨聊相贖。」說構樹雖不像松柏有傲霜的高尚節操,但也不是《莊子》裡面說的那種讓人發狂嘔吐的怪樹。這樹雖然卑微鄙陋,但世間萬物的命運與價值往往相互依存、禍福相依,於是他拋下斧頭,用這首讚美詩抵消之前想砍它的怨恨。
蘇東坡寬宥了構樹,也接納了那個懷才不遇的自己。
後來明朝的袁中道在遭遇酷暑時,因為捨不得砍掉能遮蔽烈日的構樹,便在園中搭建了一座涼亭,並引用了蘇東坡這首詩的典故,將涼亭命名為「楮亭」。他還寫了一篇〈楮亭記〉,說這構樹雖不能成為棟梁,卻用處多多,後更言道:「自念設有他樹,猶當改植此,而況已森森如是。」
最終,他對介於「材與不材之間」的楮樹賜以「九錫」(古代天子優禮大臣所賜的九種物品),已不單單是在讚譽楮樹,而是在借題發揮,宣揚自己的處世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