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網路時代，人手一機。當科技遇上青春期的孩子，讓人不免擔心孩子若沉迷網路世界，會對其成長造成不良影響。近來，甚至已有國家在中小學實施校園手機禁令，並禁用特定社群媒體。不過，也有人提出不同見解，認為社群媒體並非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罪魁禍首，禁用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她是加拿大心理學家奧傑斯……

顛覆認知
今日青少年非你所想

坎迪絲‧奧傑斯（Candice Odgers）是加拿大發展與量化心理學家，專攻青少年心理健康影響的相關研究；目前擔任加州大學歐文分校社會生態學院副院長，負責研究和教師發展的工作。自二○一六年起，她便擔任該學院的心理學教授。她也在杜克大學擔任研究教授。

近年來，網路勢力龐大，讓人擔心青少年沉迷網路，不利其心理健康正向發展。當許多國家開始研擬對策，用以規範青少年對網路的使用時，奧傑斯卻獨排眾議，認為大家都搞錯方向了。日前，她上公益平台發表演說，分享其多年來深入青少年世界的研究和觀察心得。

長期探索青少年

演說一開始，奧傑斯便說出她對當今青少年的看法：令人激賞。但這樣的稱許，可能讓人很錯愕，因為通常隨著年紀增長，大人的腦袋很難在看到青少年時，會聯想到「令人激賞」這四個字。

過去，奧傑斯曾擔心自己是否會到了某個年紀，開始指責今天的年輕人穿著不得體，或蹉跎歲月，同時又懷念起自己放養式的童年。不過，她所擔心的事並沒發生。事實上，她免疫了。這是因為她現在很了解青少年。

原來，過去二十五年來，奧傑斯一直在分析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傾向。自二○○八年起，她與研究團隊跟數千名十到十四歲的青少年合作，每天透過電話收集相關訊息，進而得知他們的感受、把時間花在什麼地方、平時跟誰在一起。

在經他們同意後，團隊查看他們的學籍檔案、追蹤他們的睡眠數據和計步器，以及了解他們的網路行為。最重要的是，團隊傾聽研究對象的煩惱及他們需要什麼才能安好。

傳聞與事實不符

回首這段研究旅程，奧傑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有時還充滿意外，也深具啟發性。他們發現，今天人們一再被告知的青少年現況，如迷惘、每下愈況，以及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媒體會毀掉他們和他們的大腦，都與研究數據不合，而且落差極大。當她想搞懂怎麼會有這樣的落差時，慢慢明白了一個我們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道理：可怕的事才有人買單，而且你愈常聽到某事，就愈有可能相信它是真的。

另外，可怕的事很容易讓家長買單，因為多數家長都會焦慮，隨時提高警覺。不過，根據她對青少年的研究，好消息是，「比起那些常聽到的可怕事，事實是今天的青春期孩子表現得比我們想像的更積極正向，他們在一些重要指標上有顯著的進步，而我們也很清楚如何讓他們快樂、安全和安好。」

好消息之外，奧傑斯指出，壞消息是：現在有很多大人心理健康出現危機，而照顧者的心理健康往往預測了其所照顧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情形。「因此，如果我們今天關心青少年，就需以真正而有意義的方式投入關注在青少年身邊的大人，他們很多都狀況不佳。」

青少年的壓力源

把壞消息先放一旁，奧傑斯進一步分享團隊多年來對青少年的研究心得，尤其聚焦於美國青少年，因為許多與事實不符的傳聞來自這裡。他們發現，「過去二十年來，青少年暴力、酒精濫用、未婚懷孕都降至歷史低點。以高中畢業率來說，這是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代。年輕人成為發明者、活動家、領導人、讓人驚豔的歌手、奧運選手，大有人在。但他們也跟我們說，他們更多愁善感，更擔心這個他們賴以長大的世界。因此，他們會反映出愈來愈憂心學校安全、氣候變遷、種族歧視及自己的未來。」

不過，在奧傑斯的團隊研究裡，他們也發現青少年最常出現的壓力源是家中衝突和希望在校成績好的壓力。而這些事也日復一日地在預測他們的心理健康狀況。

此外，自二○○八年起，團隊發現青年自殺風險增加，主要因美國自一九九九年起大人自殺率就急遽增加。這就是她前述的大人和照顧者影響。

奧傑斯進一步說明，在二○一一到二○二一年之間，家長因藥物濫用導致的藥物過量致死率超出一倍以上。何以如此？答案出在，大人們都很痛苦，有些家長甚至病入膏肓。

期間，社群媒體和智慧型手機大行其道。但在團隊的縱貫性研究裡，社群媒體並未成為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主要預測變數。在許多其他的研究也做出相同結論：社群媒體在預測青少年心理健康上是最不重要的因素。對多數男孩來說，社群媒體不具健康與否方面的關連性。女孩部分，團隊發現，往往會因沮喪而常用社群媒體，但不是因使用社群媒體而導致她們低潮。換句話說，社群媒體並無法有意義地預測青少年未來的心理健康問題。

成長所需
三做法提升心理素質

儘管如此，許多大人仍把禁止十六歲以下孩子使用社群媒體當作解決青年心理健康危機一個簡易方法。奧傑斯認為此做法最瘋狂的部分是，迄今尚未有一個研究確切去測試關網會不會影響青少年的心理健康。而當團隊對成年人做出相關測試，發現平均影響幾近零。美國國家科學院曾為此事召集專家小組，也得到相同結論。

網路禁令問題多

不過，奧傑斯也澄清幾件事。首先，她並非說，上網不會有傷害，也不是說科技巨擘無需大舉改造。這兩件事都是真的。換句話說，「我們需要為每個人，特別是孩子，清理網路世界，而社群媒體並非今日多數青少年心理健康出問題的主因。」

奧傑斯認為真正的問題在於，不去清理網路世界，也不去起訴網路傷害的肇事者，反倒去懲罰受害者，把他們踢出可以跟朋友在一起、感受年輕文化的線上空間。

她進一步指出，美國創造了一個槍枝成為孩子首要生命威脅的社會，而今又告訴孩子，要關掉他們在線上創造的社群，只因大人把網路搞砸了。換言之，「大人把網路搞砸，卻想以踢出孩子的方式去做修補。」

因此，社群媒體禁令讓大人感到滿意，卻有青少年跟奧傑斯說，這是行不通的。奧傑斯相信孩子所言。她也相信，不讓孩子上網，只會把他們推向更不安全、更沒有規範的地方，也讓大人無法為所當為，協助他們健康成長。

聚焦於真正需求

如果說社群媒體禁令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那該如何是好？

奧傑斯提出三點建言：

首先，我們需要投資於孩子身邊的大人；美國中學輔導老師與學生比例是一比五百；學區機構花數百萬美元購買手機鎖袋，把孩子的手機鎖起來，倒不如把那些錢拿來雇用輔導老師，因為培育出一個健全的人需要投資在孩子和周邊大人身上。

再來是，還需要建立一個歡迎所有青少年和讓他們感到安全的空間，並培養他們迎向未來所需要的技能。同事史蒂芬‧舒勒（Stephen Schueller）教授就花時間設計數位心理健康服務給鄉間社區使用，並在全加州開放青少年據點給有需要的年輕人。這是因為年輕人在焦慮和沮喪時比較容易上網。於是需要線上建構年輕朋友所需要的服務和支持，而非只是聚焦於把東西拿走，不讓他們上網。

第三是，今天你聽到有關年輕人的所有事，請別都相信。大人最喜歡的消遣就是批評年輕人。但這個世代並未迷失或被摧毀。他們有韌性，因為儘管周遭有大人受苦，他們仍然實現目標。如果我們想幫助他們繼續成功，就要提高對他們的期待，也需要幫助他們達標——這是一個神奇組合，適用於教學、訓練、教養，對今天的青少年仍管用，科技並未改變這點。

讓科技巨擘買單

除了上述建言，奧傑斯也強調，科技巨擘該對製造網路亂象之事負起責任，而此責任不該落在親師身上。她表示，我們需要更多的規範，而非網路禁令，不能讓該負責任的公司逍遙法外，反而是需要投資於雇用老師、建立可供孩子和青少年戲耍和學習的社區和空間，並配合時地，將有效的數位心理健康服務和數位素養課程傳送給年輕人，而這些費用都該藉由向科技巨擘課徵重稅取得。

最後，奧傑斯提醒，如果我們的目標是支持年輕人，但卻把焦點放在科技，然後不讓他們使用，那麼我們就無法協助他們。同樣的，如果我們對孩子的關注只在乎他們是否有手機，那也絕對看不到他們真正需要我們提供的協助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