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辛夷
讀詩久了,我愈來愈覺得,詩人之所以令人羨慕,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擁有更多,而是比別人更容易滿足。
同樣一陣風,有人只感到炎熱,有人卻聽見風裡藏著松濤;同樣一輪月,有人只是匆匆走過,有人卻願意停下來,與月光對坐一會兒。詩人的世界並沒有比我們富有,只是他的心,比我們安靜。
梁武帝〈河中之水歌〉裡的莫愁,一生富貴,卻仍有難以填補的遺憾。一句「恨不早嫁東家王」,道盡了人心的奇妙。我們總以為,幸福就在下一站;得到這個,便能安心。然而,當願望實現,新的願望又悄悄生長。人生若一直向外追尋,便很難真正停下腳步。
孟浩然卻給了另一種答案。
朋友邀他到鄉間作客,推開窗,看見的是村莊、菜圃、青山;席間沒有豪言壯語,只是把酒話桑麻。讀著讀著,竟覺得比任何盛宴都更豐盛。原來,人真正需要的並不多。一杯酒,一位老友,一片可以安心呼吸的天地,就足以讓心變得柔軟。
我們之所以疲憊,或許不是因為擁有太少,而是想要太多。
辛棄疾也曾住過簡陋的山庵。夜裡有老鼠奔走,蝙蝠低飛,風雨拍打著殘破的紙窗。換作今日,多數人恐怕只想趕快逃離。但詩人醒來,映入眼中的,依然是萬里江山。
我一直喜歡這樣的境界。
不是生活沒有風雨,而是風雨來時,心裡依然留著一片晴空。真正寬闊的,不是眼前的天地,而是一個人的胸襟。心若寬了,再小的屋子,也住得下山河;心若窄了,再大的世界,也只是牢籠。
晚年的王安石,更像一位與自己言和的人。
經歷了世事起伏,他不再急著向外尋找答案,而是在暮春的樹影、鳥鳴、清風裡,慢慢把心放回原來的位置。春天終究會過去,花終究會凋謝,可是,只要心中仍有一分清明,四季都可以重新開始。
而蘇軾,總讓人想起一盞燈。
他寫下「腹有詩書氣自華」,不是要人以學問自矜,而是相信,一個真正豐富的人,即使衣衫樸素、身處困厄,也掩不住生命散發出的光采。書讀到最後,會變成眼神;詩讀到最後,會變成氣度;人生走到最後,留下來的,不是擁有多少,而是心裡還剩下多少溫暖。
於是,我慢慢明白,詩人的自得其樂,從來不是遠離人間,而是深深活在人間。
他們會為一朵花停留,也會為一片落葉沉思;會為朋友留一盞酒,也會替明月留一個座位。他們知道人生有缺,所以珍惜圓滿;知道世事無常,所以更加疼惜每一次相聚。
原來,詩不是寫在紙上的。
真正的詩,是把日子過得有滋味,把心安放得很妥當。當一個人能在平凡裡看見美,在缺憾裡依然心生歡喜,在忙亂中仍保留一分從容,那麼,縱使沒有寫下一行詩,他的一生,也早已是一首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