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克塞爾‧哈克 譯／林家任

我小時候經常飽受頭痛之苦：前額後方會有一種如鑽鑿、如刀刺的搏動疼痛感，就像有人對那地方用力鎚擊，整個頭顱彷彿就要炸開。這種疼痛感，唯有我獨自在漆黑的房間裡，沒人跟我說話，而我終於能睡著，或說，也許能睡著時，才能勉強忍受得住。等之後到了青年時期，可以吃頭痛藥了，我也的確吃了。但等我成了上大學的年輕人時，還是不時頭痛。於是我去就診。只是，那醫生擺出一張「我也沒輒」的專業表情看著我，說：「我認為，這頭痛是心因性的。」

隨後的情況是：我是在一個會將所有以「Psy」或「psy」開頭的東西等同為「瘋狂」的世界長大的。對我爸媽、爺爺奶奶或是叔伯嬸姨們而言，精神科醫師（Psychiater）就是瘋人院的醫生，而心理學家（Psychologen）在他們看來，本身就是瘋子。所以，當有人告訴我這應該是「心因性的」，就等於是說這狀況「應該不存在」。因為，如果真的存在，那就表示我一腳已經踏進了那個以Psy為名的世界，也就是瘋狂的國度。誰會希望這樣呢？

於是我繼續吃止痛藥。我不想進瘋人院。

之後，我成為報導記者，只要遇上有大案子要跑的前一晚，我絕對難以入眠，如果偶爾能打瞌睡，頭也會痛得在清晨時分醒過來，像是有槌子和鑿子在頭裡敲打。吞下一顆藥、兩顆藥之後，我就出發去跑為期四、五天的採訪，在結束後用採訪期間的見聞遭遇寫滿報紙版面。這工作我做得很好，運作順利。我是個優秀的報導記者，對這份工作充滿興趣。受訪者陳述的故事令我深受吸引，他們在講述時，我整個人反而是放鬆的。

然而在此之前的夜裡（永遠如此，無有改變），我心中總會有這樣折磨的念頭：「接下來這幾天，你真能採訪到足以讓你寫出填滿整版的報導嗎？要是沒有呢？」

這情況就像童年時我想當個乖孩子，完成別人交付給我的任務，一個乖順、優秀的報社小子。

終於出現轉機

我此生最嚴重的頭痛出現在我爸過世之後。他走得很突然，當時我三十八歲，沒有哀悼，因為我根本無暇哀悼，一心只想著得照顧好我媽。我無助地癱躺著，受疼痛折磨，直到解痛藥發揮藥效。

我去看了一位順勢療法醫師，她和我深談了兩個小時，談我的生活和身體狀況。過去從來沒有哪位醫生這麼做過，甚至沒有人這麼做過。

她給了我幾顆小藥丸，我吞了下去。一切狀況有了改善。如今我相信，對我真正有所助益的並不是那些小藥丸，而是那位醫生的關懷。也就是那場談話。後來我們也嘗試用那些藥丸去對治其他病痛，但毫無作用，我對這東西也就再無信賴。然而我在此同時卻另有收穫，那就是相信與人相談的療癒力量，以及和他人思想的交流，那些擁有不同知識及經驗的大腦能滋養和改變我的大腦。

我開始接受精神分析，最終也多少有點成效。爾後幾十年，我一直都和心理治療師一起反思我的人生，未曾中斷。可以說我這二十年來都沒再頭痛過。我學會了該如何生活才能讓自己不再頭痛，雖然學得晚，但還是學會了。我漸漸在這漫長的學習過程中懂得了該如何好好與自己相處，不至於真的「Verrückt」（發瘋），也就是，就這個詞意而言，「偏離常軌」，和自己分離，成為一個不是在正常時本可成為的人。

這不是很有趣嗎？所謂人生，就是人「學習和自己共處」。這同時不也就意味該去承認真相，面對事實，接受真相與事實的真實意義？而我的例子是：你確實一心想成為報導記者，但這工作不屬於你。你的身體無法承受。為何？因為一心想成為報導記者的那個人也許並不是你，而是他人希望你成為記者。

（摘自《哎呦！我的身體：我與我身體之間的那些事》，鷹出版）

【作者簡介】

阿克塞爾‧哈克

（Axel Hacke）

現居慕尼黑，為《南德意志報》雜誌撰稿並擔任專欄作家。他是德國最知名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已被翻譯成多種語言。他曾榮獲約瑟夫‧羅斯獎、兩屆埃貢‧歐文‧基施獎、西奧多‧沃爾夫獎，以及最近於2019年獲得的本‧維特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