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草

那天搭文哥的計程車上山，我坐在副駕座，隨口問起他的過往，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起。

文哥是家中長子，家境清寒，高中畢業便進入職場，薪水多半交回家裡。退伍後，聽從父母建議，擺起早餐攤。每天天未亮就起身備料，一站就是一整天，後來租了店面，原以為可以安定下來，卻又因房租調漲而幾度搬遷。

成家之後，太太也在店裡幫忙，女兒就在早餐店裡長大。女兒每天都坐在角落寫功課，客人來來去去，她始終安安靜靜地待著，偶爾抬頭看一眼父母，又低頭繼續寫字。等到打烊，文哥才有時間跟女兒說句話：「好乖，等很久了喔。」她總笑著說不會。小學三年級開始，她已學會自己煮麵、熱菜。文哥說，他知道孩子懂事得早，只是當時忙得無暇多想。

日子原本就不輕鬆，後來更是接連出現變故。父母相繼生病，太太也罹癌住院，那幾年，他在醫院與店裡間奔走，白天開店，晚上守在病床旁。家裡總留一盞燈，女兒在客廳寫作業，他則在廚房準備隔天的食材。偶爾兩人對上視線，也只是點點頭，給對方一抹微笑，各自把事情做好。幾年之間，父母與太太相繼離世，喪事辦完後，他帶著女兒搬到外地，重新開始。

那年搬家，他在新家的客廳打開一箱舊物，翻出一張父親節卡片。封面是蠟筆畫的兩個人牽手，旁邊寫著「父親節快樂」。他坐在地上，把卡片打開，裡頭寫著：「爸爸辛苦了，我會陪著你。」文哥說，那一年他正忙著照顧家裡，只匆匆收下卡片，沒有細看。直到多年後再翻出來，才一字一字讀進心裡。那些清晨的忙碌、病房裡的日子、女兒在角落等他收工的畫面，一下子都回來了。

車子行經彎道時，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風太大。我看到一位剛強的中年男子，眼角溼漉漉。他忽然提起，女兒小時候常在打烊後問他：「爸爸，你累不累？」他總是笑著回答：「不累。」說完就繼續忙。他說，那時候只覺得事情做完最重要，沒有多想，直到看到卡片上的那句話，才知道孩子其實都看在眼裡。

後來他收了早餐店，改開計程車，清晨不用再趕著備料，但仍習慣早起。女兒長大離家工作，偶爾傳訊息問他近況，他也簡單回幾句，要她好好照顧自己。

每年父親節將近時，女兒還是會寄來卡片，他會默默地收好，放在抽屜最上層，偶爾翻開來看一眼，卻把那句話，一直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