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采霖

半夜輾轉反側，如芒刺在背。心中惦記著綠石槽，五點的台北天空泛起魚肚白，我搭上頭班公車轉往台北車站，再乘捷運紅線到淡水站換車。

然幸運非常，趕上863公車直奔老梅，沿途深入淡水、橫穿三芝。蜿蜒的山線一路曲行，原先的山野地貌瞬地轉為粼光海景。這一片壯麗收攝眼底，海天一線，教人心醉神馳，久久不能自己。

綠石槽在晨光中兀自璀璨，猶如骨節分明的軀幹橫亙於沙岸上，枯榮交替，如此往復。藻類攀附其中，嫩滑鮮綠，享天地滋養；藻礁奇觀，美麗得不可方物。老梅風光旖旎，地平線上流光爍金。我坐在木椅上蕩著雙腿，聽海濤、觀浪舌、拾貝殼，貪婪的獨享這美好，眼眶竟有點熱，感動澎澎湃湃，一路飽脹到心窩。

離開沙灘後，我沿著社區的壁畫散步。無人看顧的小廟坐落於巷弄深處，龍雕鳳柱，香煙裊裊。廟宇一小見方處，擺放木頭桌椅與長凳，粗糙間夾帶歲月的紋理。我將從鎮上買來的起司蛋餅、溫紅茶隨意置於桌上，咀嚼著、內心擺盪著，瞳眸中映出神性的慈悲，心靈至誠彷彿上達天聽。安謐的小鎮自成一格，遺世獨立，不為誰而妝點。

小廟的對街，則有一間當地居民表示「什麼都有」的地方商店。各種民生物資包羅萬象，果真名不虛傳。商店內一對小姊弟討論著該挑什麼零食，來搭配這奢侈的午後時光。那個身高幾乎與我齊平的男孩，一臉不設防的笑。我問他平常都去哪裡玩，他歪著頭想了一下，神采飛揚的告訴我：「我都去同學家玩戰鬥陀螺。」

環顧四周，不見都會的甚囂塵上，我的問題也太為難這個孩子了。男孩談興正濃：「我這次考第三名喔！」

老闆娘逗弄男孩：「第三名？班上幾個人？」

男孩大聲答：「班上三個人！我考第三名！」

我與老闆娘相視一笑，笑紋裡滲出一絲難以言表的悵然──老梅實驗小學，含幼兒園人數在內，全校學童不足九十名。國小畢業後，三芝國中或石門國中是多數孩子的去向；高中則往淡水商工或金山高中，跨區通學已成常態。孩子們在海的溼涼與風的蒼勁中顛簸、也在大海壯闊的洋流中泅泳，鹹腥揉雜苦澀，他們被大海母親擁入懷中，柔潤的、溫熱的，一如被胎衣包裹的胚囊，浮沉於子宮中。

海蝕溝內仍新生著綠藻，銀白的泡沫激起又消退。一輪殘陽暈黃了青藍，當海風拂亂了幾縷碎髮，瑣細的善感又被吹到另一座山頭去了。這是屬於我的──橫跨五十公里，北海岸最磅礡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