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水域與月色:湖潭中的心靈棲居
與壽山的雄渾相對,湖潭詩作展現柔婉與閑適。〈貝湖泛舟〉所寫「貝湖」,即澄清湖。詩中「小艇凌波任所之」反覆出現,「任所之」透露隨遇而安的生命態度。長堤楊柳「綠絲絲」,水面如鏡,山如屏風,「水鏡山屏」構成封閉和諧的空間。載酒泛舟延續文人雅集傳統,使地方湖泊納入古典逸樂圖式。
〈蓮潭印月〉則書寫月夜湖光。「月印波心已十分」以「印」字突顯月影清晰,湖面如古妝奩之鏡;「明珠瀲瀲欲生紋」以珍珠比喻水光,營造女性化柔美意象。月為永恆,水為流動,動靜交融,構成靜謐溫婉的夜景。與港門船舶穿梭的喧騰相比,蓮潭成為時間暫停之所,是港都可供心靈棲息的內在空間。
湖潭書寫,顯示王天賞並未讓港都形象全然被經濟與工程吞沒,而是在城市邊緣保留一片詩性桃源。
西子灣:秀麗自然與現代工程並置
〈西子灣〉最能體現港都意象的複合性。西子灣位於旗鼓雙峰之間,為築港工程的重要場域。「旗鼓雙峰凝翠黛」以女子眉黛比喻山峰,呈現秀麗之姿;「防沙堤上任優遊」直接點出近代工程設施,使人工建設與自然山海並列入詩。「碧天如洗波如鏡」延續鏡水意象,「躍入銀濤痛快泗」則轉為豪放動勢。
詩題「西子」暗含西施典故,以江南美人比擬南方海灣,是文化移植與審美投射的體現。高雄海景在此被美人化、江南化,顯示詩人以熟悉的古典框架理解新興港市景觀。這首詩中,自然之美與殖民工程同時存在。港灣不僅是經濟設施,也是可供審美凝視的山海畫面。
港都意象:山海間的文化定位
綜觀壽山、旗山、半屏山、貝湖、蓮潭與西子灣諸作,可歸納出三項鮮明特徵:
一、山為精神象徵,海為行動象徵。山提供穩定與崇高的文化支點;海與船舶象徵開放與交流,代表近代化的流動力量。
二、傳統典故與現代景觀並置。張騫、祖逖、王勃、杜甫等歷史意象,使港口書寫具有時間縱深;防沙堤、船舶穿梭等工程景象,則顯示殖民現代性的現實存在。
三、動靜對照構成多重面貌。登臨遠眺屬靜,港門穿梭屬動;月夜湖潭屬柔,銀濤翻湧屬剛。透過對比,港都不再是單一經濟空間,而成為多層次的文化場域。
王天賞的地景書寫並非單純自然描摹,而是與其士人身分、吟社活動及殖民處境密切相關。
作為日據時期地方詩人,他一方面承繼唐宋山水傳統,以登高寓志;另一方面,又必須面對高雄由邊陲漁港蛻變為現代港都的歷史轉型。在這樣的時代縫隙中,山海成為穩定文化認同的象徵支點。透過典故與格律,他將高雄地景納入華夏審美;透過船舶與工程意象,他又承認並書寫近代現實。讓自然與人工、傳統與現代在詩中取得微妙平衡。
因此,王天賞筆下的港都既非單純的殖民經濟空間,也非遙遠的山水桃源,而是可供記憶、想像與寄託的文化之城。山海之間,有歷史感懷也有時代流動,有中原情結也有海洋開拓。透過漢詩的格律與意象,他為日據時期的高雄繪製出屬於地方士人的精神地圖,使港都在經濟地圖之外另有一重詩性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