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淇華
「台中女中校友合唱團,年底表演,要唱我們的〈長風〉。」
前日,高中同學嘉亨傳來喜訊。看到訊息,愣了一下,只覺時光甬道裡,一道很久的風,忽然又吹了回來。
〈長風〉,是二○○七年創辦中青文創營時寫的營歌。那是自己寫的第一首詞,嘉亨譜曲,歌詞裡有這樣的誑語:
青春是長長的風,吹乾淚水吹走痛。
長存一點浩然氣,永做千里快哉風。
說來有趣,高中時我並不喜歡嘉亨。
那時候,認為男生要夠瘋、夠江湖味。所謂瘋,大概是把學校發的制服丟在一旁,跑去第二市場訂做一套更白、更挺的制服;背後燙上三條線,頭上戴一頂折得像山一樣的上海帽;書包要調到最短,走路夾在腋下;講話要帶點髒字,最好還抽過幾口菸、翻過幾道牆。那時以為,這才叫青春。
而嘉亨不是那樣的人。
他安靜、規矩、不張揚,甚至有點太端正。可年少時,我們總是這樣,容易把喧鬧誤認為光芒,把叛逆錯當成深刻。
後來,十幾年過去,我和嘉亨都成了老師。
有一次,我們帶學生比賽,在異地走廊上久別重逢。嘉亨看到放浪不羈的我當了老師,驚訝異常。寒暄幾句後,問他近況,他淡淡提起自己在大度山一所學校兼行政,平常除了處理校務,還特別為那些行為偏差、放學後無處可去的學生募款、張羅點心,讓他們留在學校,不至於再結黨生事。他還教他們彈吉他,陪他們讀書。
站在長廊上聽著,忽然一股熱。那一刻才理解,原來年少時以為不夠酷的人,早已在我沒看見的地方,默默活成了比「瘋」更難的樣子。
再後來,幾個過了而立之年的老同學,又慢慢聚在一起。當中有死黨石頭。那時我們抽同一根菸屁股,嗆同一位老師。
二○一六年台南震災時,我們為災區寫了〈台南深呼吸〉,後來上了電視,不斷在網路被分享。那年年底,為「畫話協會」寫歌,竟拿下總統府教育獎主題歌曲首獎,還唱進總統府。但嘉亨與我,決定將十萬元獎金全數捐出。
之後,又一起為紀錄片《海鯖迴家》寫主題曲。一路走來,愈來愈相信,歌可以是長長的風,可以飛到老鷹的天空。
一直覺得,嘉亨的曲有一種特別的力量,他總能把詞裡沒有明說的情緒,慢慢帶出來。像一條河,表面平靜,底下卻流著很深的水。
好的合作,是兩個人把各自人生裡受過的傷、走過的路、還有那些來不及說的話,一起放進作品裡,於是歌有了靈魂。
嘉亨後來辦了他的重唱組合「忘年知音」十年演唱會,唱了這些年一起完成的作品,也邀來靳鐵章老師唱〈漁唱〉、〈天水流長〉,紐大可老師唱〈冷井情深〉。那一晚,台上台下都是歲月。很多歌,我們年輕時唱,只覺得旋律好聽;到了知命之年再唱,才發現,每一句都像在唱自己。
幾年前,嘉亨發現罹患肺腺癌二期,於是提早從校長職位退休。消息傳來,心裡很沉。但即使如此,我們仍舊寫歌、唱歌。就像那一晚,好友范俊逸開著敞篷車,在杭州南路上飛馳,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我們一路唱著歌,覺得只要還能唱,生命就還沒有被擊敗。
二○二五年年底,「民歌五十」的影片在網路上瘋傳,于台煙在台上唱〈想你的夜〉,台下聽眾全場大合唱。有人在留言區寫道:這首歌是獻給一位在空難中過世的空姐前女友。把這句留言念給范俊逸聽,他大笑,說根本不是那樣。
於是他說起「那一夜」。
大三那年,他在西門町獅子林的木船民歌西餐廳駐唱。那是最後一場,只有一位客人。一位長髮飄逸、著白洋裝,仙氣飄飄的女孩,靜靜聽他唱歌。但夜深了,女孩說,喜歡聽你的歌,明天一樣會再來聽妳唱歌。
女孩離開了,那晚俊逸孟浪難平。回到頂樓加蓋的小房間,拿起吉他,一段旋律連同歌詞一起湧出來:想你的夜,想你的夜,如此纏綿……
那女孩後來沒有再出現,但因她的青春對坐,世上多了一首歌,穿透時空四十年,繼續吹撫多情的人間。
故事說完,俊逸說,我們都老了。但我知道,青春一直都在歌裡;而歌,也一直如風。它吹過走廊,吹過災難,吹過病痛,吹過青春的荒唐,吹過中年的沉重,也吹過我們終將面對的失去。
人會老去,聲會遠行,但今日旋律自己長出腳,走過城市、戰爭與黃昏。有人在陌生的年代哼起,與自己的疼痛重疊時,一首歌魔幻轉世,再度復活。
青春有歌,生命如風,吹過四季,繼續在女中的演唱會、民歌的舞台、或父母的車中音響中暢快呼吸。人們唱著,像第一次聽見記憶,在風中長出翅膀。於是那些歌,飛過一代又一代的心房,翻動不同的傷。
或許當年寫歌的人,已先離席,但那一句輕輕寫下的年少,仍被反覆誤讀,也被反覆吟唱。悲欣交集,自證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