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去年出版的文字繪本《阿祖的日子紙》很受歡迎，最大功臣自是畫家周見信的圖畫。記得初次打開檔案，那時，前幾分鐘我才收到一所學校的婉拒；接著，就看到《阿祖的日子紙》的設計。我在南下疾速的高鐵中，慢慢讀著一本關於時間的新作，感覺自己又做對了一件事。

這繪本的女主角生於十九世紀末，當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將會活成一名人瑞。漸漸的，這一年來的演講，大家都點《阿祖的日子紙》。或許，這個故事觸碰到了生命教育、高齡長照、兒少關懷等議題。每次分享，我也忍不住說：「注意喔。說不定，你們會變成人瑞。」聽起來分明是祝福的話，可是誰都沒有心理準備。

我最早關於阿祖的書寫，是收在《為阿嬤做傻事》的「人瑞學」系列。每篇一千多字，總計寫了四篇。那時放在家族脈絡，算是這號人物的初登場。當時我也意識到了：最最年老的曾祖母，可以搭配一個最最幼小的楊富閔，一搭一唱，好適合變成動畫。我還胡言亂語，說這故事若能拍成家喻戶曉的卡通，一集短短十五分鐘，心願已了，我也可以去西天了。呸呸呸，我要收回。因為這是一個好故事，而我要好好活著繼續講故事。

阿祖故事的深化，則是在《故事書》的階段。那時我的寫作朝向一種方法論的摸索，於是在《故事書》，阿祖的生命史成為了一個清晰深刻的時間軸。那時我以曾祖母辭世的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為轉折點──展示一個人瑞的死去，如何牽動一個世紀。她的喪禮剛好碰到跨年，所以「二十一世紀要來了」這句話，是那時咒語一般，我常召喚的語句。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日曆紙，至今留在我的手邊，主要那時我常以口述方式，談談人瑞與我的互動。因為每次都很成功，內心更加確定，這個故事正要開始。

那一張日曆紙，多年之後，成為故事的一個起點。紙的背面，寫滿手抄的子子孫孫，彷彿看到阿祖過世當晚，臨時找不到一張可用的紙，隨便撕了一張日誌，趕快寫好交給禮儀社做訃聞。

所以這本繪本的書封，才會如同客廳的掛曆。老家到處都是沒有拆封，公家機關或保險公司送來的日誌。日曆紙薄薄的，摺成紙盒會太軟，以前我都拿來塗鴉：畫廟會、畫神明，玩賓果，最常拿來玩一種紙上遊戲，就是一人一支原子筆，斜斜筆頭彈了出去，看誰噴出的字跡最遠。每一個字如同一架飛機，飛機符號寫的都是「士」。而這是日誌的冰山一角，更多日誌堆在阿祖的房間，這些日子啊，加起來幾乎等同她的一生。

阿祖的故事自成一格。有時想問：不知道阿祖會不會內耗？一生糾結某些人情世故；阿祖是不是擅長情勒？一如繪本提到，阿祖總是要問阿閔：「你看我猶會當活偌久？」阿祖走的比誰還遠，心中是否仍有過不去的坎？她對輸贏、功名與財富的看法是什麼？所以就在我接到拒絕信的當下，她以鮮明古錐樣貌，活跳顯示在我的介面。同時高鐵廣播傳來：本列車即將抵達台南。

這是一個可以寫五十萬字的小說；最後，只寫了五百字。我怎麼捨得？曾祖母才是我真正的文學引路人吧。她以百年人生，告訴我一個關於創作的奧義正是——請學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