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情書(下)

宋芳綺 |200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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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悲傷與哀痛幾乎要把我淹沒,但我不能哭泣,我學佛,知道當時的你,該是多麼的不捨與牽掛,我怎能再以痛哭哀嚎來干擾你的往生。幽幽冥冥的中陰身,親愛的W,你將飄忽何方?

母親和姐姐們哭成一團,我冷靜地告訴她們:「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這一刻很重要,我們一定要幫助他,我們誦經、念佛,幫助他往生佛國淨土。」

到你車禍的地點招魂,郊外朔風野大,荒煙淒迷。我輕聲喚著你:「W,我來了,跟我回家吧!」佛號聲中,我彷彿看到,你是一個離群、找不到家人的驚慌的孩子,見到了親人,你焦慮平息,安心地跟我回家。

而那當下,我們的家在哪裡?是佛菩薩的淨土,有一天,我們終將在那裡相會,永恆相聚。

遺體火化,燒出潔白的骨灰,我雙手輕撫著那一堆白骨,溫熱的,像是你溫暖的體溫。親愛的,你高大的身形竟只剩下這樣一盒的灰骨。我的心,一次次地刺痛。

望著那如玉般的淨白灰骨(佛經說,業輕骨灰色澤是潔白的,業重骨灰色澤就越暗沉),我相信你真的回家了!

為你處理後事的過程,我驚訝於自己的冷靜與勇敢,是什麼力量使我有能力去面對最摯愛的丈夫的驟逝?是佛菩薩的慈悲加持,如果沒有佛力可以仰仗,我恐怕早已精神崩潰。

對著你的照片,我焚香遙祭,心中暗自祈求:「親愛的,你我夫妻情緣已盡,願你一縷幽魂寄身我腹,與我再結母子情,讓我可以換一種方式,繼續愛你,照顧你。」

那一夜,躺在我們的床上,我第一次感受到胎動,奇妙的胎動,電流般的觸感自腹部上方直竄而下。是你嗎?果真是你聽到了我的呼喚,重新與我結緣?

將你的骨灰帶回台灣,安奉在佛光山。從此,我們更接近了,不再因海峽相隔而苦苦相思。我想念你,隨時可以駕車上山去看你;或者,只要一個意念,你就可以來到我身邊;我知道,從今而後,你將隨時守護著我和我們的孩子。

預產期原是七月十一日,孩子竟提前十天來到人間。而這一天,竟是父親去世一周年的祭日。這又是什麼奇妙的因緣啊!孩子竟然選在「爺爺」的祭日到來。是巧合?還是父親念念繫繫的牽掛與執著?

也許,這樣的生死流轉是自然的嬗遞;也許,是冥冥之中生命的傳承與延續。使我們在悼念著父親和你的同時,因為孩子的到來而增添了生存的希望與勇氣。

這些年來,我仍疑惑著生與死的因緣,仍然不捨你的英年早逝。但是,內心深處隱隱有一種聲音,告訴我:「真愛,沒有私欲,只有成全。真愛,不是貪執,而是祝福。」如果,你去的地方是比這個失序的娑婆世界更加清淨、祥和、光明,我在悲嘆自己失去的同時,是不是該為你慶幸?為你祝福?

我們的孩子四歲了,在充滿愛的環境中成長的他,快樂無憂,開朗活潑。每當他朗誦著唐詩、背誦著《心經》,我總感到你在身邊,教導著他、啟發著他。

W,孩子愛你,他時常指著床頭的照片喊著:「爸爸!」每當聽見他對著你說:「爸爸早安!爸爸,我愛你。」我就感到非常欣慰。親愛的,你在孩子的心中,沒有缺席。

今天早晨,孩子告訴我:「爸爸回來看我。」我驚訝地問孩子:「爸爸說了什麼?」孩子認真地回答:「爸爸說,儒要乖乖,爸爸會保護你跟媽媽。」我抱著孩子柔軟的身子,輕聲地問:「寶貝,你知道爸爸在哪裡嗎?」(我以為他會告訴我,爸爸在極樂世界,這是我給他的答案。)敏感而貼心的孩子竟然伸出手指,輕輕點著我的心窩:「爸爸在媽媽的心裡。」

我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激動地流著淚、吻著他:「寶貝,你為什麼這麼好?為什麼這麼懂事?」

親愛的W,我相信,雖然你的肉體消失了,但你從未離開過我們。你以另一種形式來傳達親情,以另一種方式來表達父愛,靈性聰慧的孩子一定能夠感受到,這份父愛,來自天上,長長久久,永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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