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盈君
那日和他搭乘公車前往城市的北端,聽他聊起當兵的辛勞。
年輕的睡眠被輪流守夜打得零碎,散落在夜的胸膛,只有天上的明月相伴。半夜起身如廁,排空將近兩周的穢物,夜氣冷然、萬籟闃寂,時空的夾縫中總有諸多對魑魅的想像生根,蜿蜒鑽入心窩。而他仍然悄無聲地從集體夢寐中鑽出被窩,不能讓人聽聞動靜,不可使人目睹鬼祟般的行動。廁所近在咫尺,摸黑,人就縮進一間浴廁開始解放。
有天,如廁的他聽聞外頭傳來走動的聲響,他依然專注腸胃的事,然而衣袂摩搓生風,風中瑟瑟夾纏窸窣,當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颯爽靠近時,卻不知怎地突然止步了,接著,便聽聞一連串遠去的凌亂步伐把剛才的雄糾昂揚都拋得老遠,步伐聲退潮,直到再也聽不見。隔日,他以為半夜如廁的祕密不會被知道,不料長官卻在午餐時對大家斥喝:你們以後晚上上廁所都要通報,沒聽過人嚇人,嚇死人嗎?
原來,軍營的聊齋奇譚雲霧縹緲,風一吹逕自散去,留下的渾沌讓人暗自摹繪,看豬是豬、作花草便是花草,由人想像也由人編選。我問他曾經害怕嗎?他說沒有,肉身的疲憊往往讓人無法思考太多。
軍中往往一聲下令,兵卒便開始行動。他說起某夜,長官突然宣布轉移陣地,滿屋的擺設一時清除殆盡,時空被惡魔吞嚥,人們曾在此處生活的煙火氣硬生生地被拔除,「堅壁清野」四個斗大字樣曾在課本角落閃爍曖昧光暈的,竟跳到現實。
那棟屋厝的「家當」全然卸除後,他緊隨部隊抵達田中,一列列火車哐噹哐噹滾過鐵軌,他們則坐臥在鐵道邊側,目送方才勞動的成果巍巍然地駛向他方。夜風涼颯,夜深如井,可他們再也無心丈量,只覺眼皮重如鉛錘,有種說不清的睏,提撥的文字來不及批判褒貶,睡魔便降臨了,而後不知覺地天亮,又被熟稔的喝斥聲叫嚷起身,背扛重物,繼續走向勞動的遠方、數饅頭的日子。
在層疊如浪、反覆席捲的長官叱聲中,他學會服從,學會即使百般不願,也切勿反抗、可別鬧事,說一不說二、說二沒有三,一個口令生成一個動作,而後慢慢地融入其中,漸漸地,那些原本聽起來羞辱的、耳背的厲聲,竟也溫柔起來,像貓背的毛茸茸,像棉花糖既潔白又甜膩,竟可以像剛開張的兒童樂園。
可那數饅頭的日子不好過,於是有些人,當他們能夠進出兵營辦點事,帶些可口美味的「蛋餅」回營時(那對常人再平凡不過的油燙與香氣),便足以讓禁錮囚籠中、被抹除自由的人,感受嗅覺與味蕾上萬分的快慰,於是蛋餅宛若獻祭的牲羊,自此地位崇高,那攜帶此物返營的弟兄,也因此提升了地位。
我已經很久沒聽人說故事了,何況是軍營的種種,我的耳朵開闊,我的雙眼撐得老大,多年前聽人說起當兵之苦,然而不曾聽聞如此具體,而他不過是小我幾歲的人,原來,在我能恣意以幾杯咖啡餵養疲倦,以幾句話書寫微末的愁痕,夜晚打開電視,為劇情又哭又笑時,有人如此度過。
我於是悲憫地注視他的側臉,靜靜聽聞之際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對他而言,好像那些十多年前發生的種種,皆猶如漣漪在記憶的邊陲,不斷地被重新闡釋,直到修正成自己滿意又自嘲的圖像,而後留下堅毅、剛烈的骨與血,既然如此,我的悲憫還被需要嗎,我會不會秤量過多給他?
這之間,坐在我們對面的奶奶看向我,或許也瞄了他一眼,奶奶的神情懷藏試探與疑惑。對人的試探是我不敢費盡心機嘗試的,然而她的疑惑與我的雷同。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他的傾吐這麼靠近我,又如此遠離我,好似飄忽不定的浮雲,我抓不住,也解讀不出。至於我,沉海的心錨緩緩飄起,我試圖理智化,思忖如何不著痕跡地任憑因緣散盡,白茫茫一片。
剎那,他按下下車鈴,我說這並非我們要去的目的地啊。他說沒關係,在這裡散散步也好。我見外頭陽光曖昧,雲層疏密恰切,便也緊隨下車。我們並肩走著,他繞進食堂,問廁所何在,事後他告訴我更換地點的真正原因,他以為我清楚,但我壓根兒不知……
於是我懷著這分未知未明,朝偌大的校園走逛,想起從前再對他說說未來,也許誰也不知命運的擺渡,也許活在當下是一切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