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撒比娜

每日在工作中打滾、深感煩悶的眾人總有共同的想望，就是遙想退休後生活的自由自在、多采多姿，這彷彿成為現下勞動人生的救贖。

總會聽到周遭同事友人討論起，一旦退休的那一日到來，就要解除所有晨起的各項鬧鐘設定，要好好享受非例假日睡到自然醒的快意；要享受不用小心翼翼累積年假就能出國遊覽的寬裕行程，不用在熱門假期搭乘人滿為患的郵輪、擠入大排長龍的環球影城，也想親睹世界十大奇景、全球名勝趴趴走。若不出遠門，也想在自己熟悉的市區悠哉地享用早午餐、下午茶，再無周一的憂鬱心情。許多疲於工作的人們最常幻想沉浸在山林原野當中，遠離塵世枷鎖。但是遙想的退休生活正式啟動，也常常是夢想破滅的開始。

一位去年退休的前輩，最想在退休後每日晨起沿著河堤騎鐵馬，恣意觀賞城市各處的河景，後來發現，台灣天氣不論燠熱或寒冷都不適合騎行，沒幾日便放棄晨間騎行的美好想像。

大學時期的教授退休計畫是品嘗各地美食，因此結束教職之後，便與同為教授的師母四處探尋星級餐館或地方特色美食，社群媒體的貼文都是國內外的名店與鮮豔上鏡的菜品。但是經過一個寒暑便覺無趣，才知過去因為忙碌勞累才渴望悠閒飽餐一頓，若終年累月無所事事，便已失飽腹之欲，所謂勞動才生饑渴之感，困乏才覺飯香茶甘甜，不無道理。

投入公務生涯三十多年的長輩，總盼脫離一成不變的行政體系之後，就要學習新的知識與技能，腦海中浮現AI、金融投資、藝術賞析、田野生態探索……但真正獲得自由人身分之後，卻一點也不感自由。長久制約於上下班打卡朝九晚五的規律，一旦閒適在家卻有一籌莫展、缺乏生活動力之困頓，沒有辦公桌、工作進度及會議，頓時如汪洋中漂流的船隻，不知去向。

對於新事物及新的人際互動多的是恐慌退卻，也不知道學習當下最夯的AI、研究高股息股票組合，或是研讀西洋美術史、鄉間植物圖鑑，對自己的餘生有何益處。

一心一意想要走入山林田野而提前離退的學長，添購完備登山健行的設備後，才發現長期囿於辦公室群居生活，不知不覺缺乏獨自行動的能力，若無家人親友陪伴，心中的不安使得山岳溪谷都成險境，獨自一人的舟車勞頓都是艱辛，已無原先渴望擁抱大自然的開闊心志……最終總落得在家閒散度日的常態。

身在職場的眾人總感為五斗米折腰，深陷忍辱負重的水深火熱，日日期盼及早啟動退休模式，但若僅為逃避工作困乏而以退休生活為依歸，卻缺乏建立生活新秩序的行動力，就會落入無聊空洞日常的延續。

熱中山岳健行的我在山野森林行進時，最常遇到精神抖擻、健步如飛的退休長者族群，許多銀髮族的百岳勇腳多半會提及，要在青壯年的時期就能上山下海、跋山涉水，才能延續到老年時期，因為翻山越嶺的勇氣與技能要早早培養，進入大自然之初必須克服對未知的恐懼，也要學會獨處的樂趣。

我覺得這對許多領域而言都是相同的道理，身處諸多制約與限制的職場生活，讓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因此渴望絕對的自由無拘，但是若缺乏自主學習、行動的勇氣以及獨處的能力，就會進入另一種形式的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