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里安西王

我喜歡旅行。有些時候，最難忘的往往不是景點，而是曾經住過的地方，以及在那些空間裡短暫交會的人與生活。

年輕時在美國求學，假期開車四處旅行，總是選擇最便宜的連鎖汽車旅館，例如Motel6或Super8。房間簡單，設備標準化，一張或兩張床，一盞昏黃的燈，一台老舊電視，幾乎沒有什麼差別。

後來進入職場，在甲骨文公司工作，出差頻繁，改住大型連鎖飯店。大廳寬敞氣派，地毯厚實，房間整齊舒適，看似升級許多，但住久了才發現，記憶反而更模糊。出差總是來去匆匆，白天工作緊湊，夜晚疲憊入睡，再豪華的環境，也難以留下具體印象。

近些年來，旅行時常在旅館與民宿之間交替選擇。偶爾住進民宿，那是一種帶著不確定性的停留，有時甚至略帶冒險，卻也因此留下意外的溫度與記憶。民宿像打開一扇門，讓人短暫走入他人的生活。門是否上鎖、早餐吃什麼、是否養寵物，甚至客廳的擺設與書架上的書，都透露出一種生活方式，住在民宿，有時更像作客。

「民宿」這個詞，應是源自日文 Minshuku，而其形式其實由來已久。英國早期的B&B代表床和早餐（Bed and Breakfast），便是將家中空房提供給旅客，附上簡單早餐。規模不大，但強調家庭氣氛與個別接待。這種形式後來傳播至世界各地，在不同文化中發展出各種樣貌，成為介於家庭與旅館之間的住宿方式。

第一次住民宿是在二○○五年。那年工作忙碌，長期的出差，直到夏天將盡，才擠出兩天假期，開車到離家約兩小時的維吉尼亞州鄉間。那是一棟兩層的花園洋房，四周是玉米田與葡萄園，空氣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

男主人仍在一小時外維州首府里奇蒙的電腦公司工作，三個兒子長大離家後，便將樓上的房間改為民宿。女主人負責打理一切，家裡養了兩隻黃金獵犬，一隻熱情地繞著我們打轉，另一隻則害羞地依偎在她腳邊。那晚沒有其他住客，我們與主人在客廳聊天，看著電視，氣氛輕鬆自然，像是在朋友家借住。隔天早餐是簡單的乳蛋餅、吐司與水果，沒有刻意的精緻，卻帶著家的味道，將那兩天短暫停留的記憶，延續到之後的日子。

後來多次回台灣，也住過幾次民宿。台灣的民宿發展迅速，多半經過精心設計與規畫，空間美感與舒適度兼具，接近小型精品旅館。與此相比，美國常見的民宿仍保留較多「家」的原貌，生活氣息更濃。

近年來，隨著網路平台興起，透過手機的Airbnb訂房十分方便，但也逐漸改變了民宿的樣貌，許多民宿不再提供早餐，兩個B只剩一個B（床），甚至將整棟房屋分隔成多間套房出租，屋主與房客之間少有互動。雖然設備完善，卻少了人情味。住客來去匆匆，像是另一種形式的旅館，溫度漸漸淡去，那些仍保有生活氣息的民宿，反而更顯珍貴。

前年夏天，我與大學同學相約到西雅圖，搭乘阿拉斯加郵輪，我們多安排了六天走訪華盛頓州的奧林匹克國家公園、雷尼爾山與聖海倫火山，也造訪了仿德國小鎮雷文渥斯的行程。其中兩天住旅館，四天住民宿，而最深刻的記憶，恰恰是其中兩晚在陌生人家中的民宿。

第一晚住在奧林匹克半島東北端的湯森港，隔海可望見加拿大的溫哥華。那天因租車公司系統故障，我們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抵達。屋主早已留言：「我們睡了，院子和大門沒鎖，直接進來。進門後左轉，走到底，右邊的門，就是你們的房間。」

夜色微沉，我把車停在種滿各式花草的院子外，大門果然沒上鎖。我們輕輕推門而入。客廳與餐廳連成一片，大面落地窗正對著海。後院不遠處便是峭壁，海浪聲隱約傳來。

我們的房間同樣面海，視野開闊。海鷗盤旋覓食，遠方偶有郵輪或貨船緩緩通過。那種開闊與寧靜，讓人不自覺放慢呼吸。

剛放下行李，女主人艾莉娜從房間走出來。她是一位年輕的單親媽媽，與我們自然地閒聊，語氣自然，像是早已熟識的朋友。她們的臥室與我們的客房門對門，客房原本是她父母的主臥室，在他們搬回懷俄明後，改為民宿。三歲的女兒搬出許多玩具，一件件向我們展示。

閒談間，夕陽從峭壁邊的兩棵松樹間緩緩落下，天空由藍漸漸轉橘，一隻鹿悠閒地走入視野，在後院低頭吃草。

我與妻子不約而同地輕聲驚呼：「哇！」

艾莉娜只是看了一眼，平靜地說：「牠每天都來。」

我突然想到：「妳們不是睡覺了嗎？」

艾莉娜說：「對啊！」她笑了笑，回頭催促女兒回房睡覺。

那一夜，我們在陌生的屋子裡安靜入睡，窗外是海與風聲。

隔天清晨，她們在餐廳吃早餐，我們在後院拍照留念，陽光灑在海面上，一切顯得格外清晰。

那天，離開奧林匹克國家公園之後，傍晚來到隔海與西雅圖相望的布雷莫頓小鎮。民宿是獨棟兩層洋房，女主人泰瑞莎是退休高中老師，在疫情中失去丈夫，獨自經營民宿，與一隻名叫Hope的小狗相伴。

抵達時，她傳來訊息：「我在遛狗，大門鑰匙在地毯下，你們先進去，客房在二樓右轉，房門沒鎖。」當我們正在門口搬行李時，她牽著狗回來，還向隔壁鄰居介紹我們來自華府，並露出羨慕的神情，說：「我還沒去過首都耶！」

客房一塵不染，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讓人感覺到女主人的用心，而且我們的房間也是與主臥室門對門。

晚餐後，我們也坐在客廳聊天，由於看到門口掛著「吉屋已售」的牌子，她說：「房子已經賣了，下個月中搬家。」我們應該是最後的房客，但她仍會住在鎮上的老人公寓。

僑居美國四十多年，儘管我知道許多郊區與小鎮很安全，但兩位單身女性對陌生房客如此信任與坦然，仍讓我感到意外。門開著，燈亮著，有人早睡，有人遛狗，有孩子在客廳玩耍。這些片段看似平凡，卻帶著真實的重量。

旅行中，在陌生人家住一晚，沒有精心安排，也沒有特別期待，只是暫時走入他人的日常。真正留下來的回憶，不是那些被標記的景點，而是這些短暫交會的生活時刻，比任何景點都真實，也更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