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曹麗蕙、羅智華、張穎容專題報導

誰說傳統戲曲是黃昏產業？近年政府與民間聯手「造浪」，鎖定2010年後出生的Alpha世代，引爆一波「兒童戲曲新浪潮」。且看傳統戲曲如何逆襲，在下一代身上迎來續命轉機。



「舉起左手變成小石頭，放在胸口推到旁邊；再舉起右手變成布，推到旁邊…。」嘉義市中央廣場的《風神寶寶之火焰山》演出現場，9歲的洪紹洋眼神發光，跟著台上的風神寶寶做出「山膀」動作，舞台下許多孩子不僅動作標準，還跟著哼唱主題曲！

鏡頭轉到雲林水燦林國小禮堂，原本靜靜觀賞真雲林閣掌中劇團《小虎的實習歷險記》的學童，突然從座椅上彈了起，指向台下喊「跳蚤精跑到台下了！」激動地為舞台上抓妖的神獸小虎「通風報信」。

一張張充滿好奇與熱情的臉龐，映照出一波「兒童戲曲新浪潮」正悄然成形。這股浪潮背後，是一場「向下扎根」文化布局，鎖定2010年後出生的Alpha世代，試圖將傳統戲曲植入這群「數位原住民」的文化DNA之中。

長年以來，傳統戲曲始終面臨「觀眾老化、世代斷層」隱憂。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主任陳悅宜開門見山說：「與其憂慮觀眾老化，不如積極培養、投資『未來、永續』的觀眾」。用企業經營邏輯比喻，就是將兒童培養成戲曲界的「終身顧客」。

跳脫說教窠臼 建立情感連結

她強調，唯有讓孩子成長過程中領略過戲曲美感，建立情感連結，傳統戲曲才有機會成為下一代文化消費選項。

然而，過去戲曲進入校園推廣，往往成效有限，問題在於仍以「成人視角」製作兒童內容，僅流於台詞白話或「兒語化」詮釋。陳悅宜直言：「這並沒有真正尊重未來顧客，自然無法走進孩子的內心世界。」

為此，傳藝中心近年推動兒童戲曲計畫，從「創作者本位」轉向「觀眾本位」，重新打造符合當代孩子需求的內容。陳悅宜強調，即使是台積電，都必須尊重客戶要求，「兒童戲曲的客戶，當然就是孩子。」

「兒童布袋戲不是把內容變幼稚，而是站在孩子的角度說故事。」真雲林閣掌中劇團團長李京曄以《小虎的實習歷險記》為例，跳脫傳統戲曲說教的窠臼，讓孩子在歡笑中自然融入劇情。

小傳奇劇場團長林益緣也直言：「做兒童京劇不是變得簡單，而是變得更親民、貼近孩子，反而需要花更多心思。」

孩子透過劇情 學會情緒轉化

風神寶寶兒童劇團團長陳昭賢則將目光聚焦當代親子議題，與孩子的情緒管理、同儕衝突，讓歌仔戲成為一面鏡子，使台下孩子在戲中看見自己的委屈與煩惱。

9歲的小戲迷葉小桀看完《風神寶寶之火焰山》後爆料：「我就是風神寶寶！因為我的個性也很衝，人家說我不敢，我就偏要做！」但透過劇情，他學會情緒轉化，笑說：「現在被激，會覺得『算了』！」

這股兒童戲曲新浪潮之所以能席捲孩子，正因並非單一劇團的突破，而是一場集體的質變。

包括風神寶寶、真雲林閣、小傳奇劇場，以及山宛然劇團等，都不約而同指出，能打動孩子的關鍵，在於「以兒童視角出發」，不僅題材、角色要能引發共鳴，敘事節奏要明快精準，並需導入互動設計，才能真正「駭」進童心，讓兒童戲曲走入Alpha世代日常生活。



豐富故事情境 沉浸式學客、台語

當兒童戲曲走入校園，不僅點燃學童對藝術的興趣，更成為沉浸式學習國家語言的重要路徑。文化部與教育部攜手推動的「傳藝GO YOUNG計畫」，自2023年起，開辦3年來累計集結近百個演藝團隊、巡演全台近700所學校，引領逾11萬名學童親近傳統藝術。

教育部師資培育及藝術教育司長武曉霞指出，《國家語言發展法》上路後，在正式課程裡要納入台灣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等國家語言，然而課程時數有限，學生沉浸式學習仍不足，她強調：「戲曲是最自然的語言學習方式，能提供更豐富的情境與文化脈絡。」

例如風神寶寶兒童劇團透過舞台有獎徵答，帶領孩子大聲喊出「火焰山」、「火尖槍」與「芭蕉扇」等台語台詞；山宛然劇團也在新北市板橋國小演出《武松打虎》時，靈活穿梭於客語、台語、華語及英語之間，讓學童在自然互動中親近母語、熟悉語感。

板橋國小校長華志仁觀察，透過戲曲入校，學生開始感受客語、台語等不只在課本裡，而是「能唱、能演、能感動人」的文化載體。同時，孩子們能從音樂、身段、服飾中體會美感，「這是教科書之外最珍貴的文化養分」。

當孩子們在歡笑聲中認識戲曲、模仿身段，甚至日常生活中自然哼起曲調與台詞時，傳統戲曲就已跨出劇場，內化為他們成長記憶的一部分。台灣戲曲的未來，或許已在他們的目光中，找到方向。



戲偶翻身一瞬間 傳藝走進童心

新北市板橋國小視聽教室裡，一座布袋戲彩樓正上演人虎對決，在激昂鑼鼓聲中，武松制服猛虎的瞬間，台下掌聲與歡呼引爆整間教室。這是山宛然劇團團長黃武山出神入化的操偶現場。

黃武山的掌中藝路，本身就是「校園扎根」的佳話。40多年前，小學四年級的他，因親睹布袋戲大師李天祿「亦宛然掌中劇團」風采，自此師承李天祿之子──陳錫煌、李傳燦，成為第三代弟子。師祖李天祿一句「既然是客家人，就該用自己的語言去講」，更喚起他的母語認同，促使他於2002年成立台灣少見的客語布袋戲團「山宛然」。

「布袋戲韌性極強，不分國界與語言」黃武山謹記師父教誨，紮實學好傳統精髓，面對不同國家、語言與年齡層的觀眾，皆能靈活變化。

Line Pay、Foodpanda

融入當代語彙

近年他率山宛然參與「傳藝 Go Young」與「兒童戲曲劇團扶植計畫」。在校園巡演《武松打虎》時，他自然切換華、台、客、英四語。他打破語言隔閡，巧妙融入「Line Pay付款」、「Foodpanda外送」、「擂茶珍奶半糖少冰」等當代語彙，讓學童會心大笑。尤其表演「左手拋、右手接」的戲偶後空翻特技時，更引得學生驚呼。

六年級學生林芊語說：「原以為布袋戲很乏味，沒想到內容新鮮且互動性強，戲偶與音樂配合得天衣無縫，顛覆想像。」同學吳佑霖則說，「武松跟老虎打架最精采！」還建議若能結合K-pop等流行元素，或許更能吸引青少年。

黃武山校園巡演的足跡已遍布逾250間國小，遠及新竹尖石、屏東高樹、台東池上等偏鄉小學。他更長年在三峽五寮國小附設幼兒園指導布袋戲社團，「看到原本害羞、不敢說話的孩子，能自信在台上專注操偶、念台詞，就覺得充滿希望。」

他深信，孩子眼中閃現的驚奇與笑容，正是布袋戲在下一代心中萌芽的起點，「我們就繼續做，只要孩子喜歡上布袋戲，未來就會願意進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