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石毓琪、陳玲芳專題報導

2021年4月2日上午9時28分，一列由樹林開往台東的408次太魯閣號列車，行經花蓮清水隧道北口時，因邊坡施工工程車滑落軌道，列車剎車不及撞上出軌，造成49人死亡、309人受傷，成為台灣近年最嚴重的鐵道事故之一。

事故發生時正值連假，車廂內擠滿返鄉與出遊旅客。列車高速撞進隧道後，狹窄空間讓撞擊力道無處釋放，車體嚴重變形，現場一度陷入黑暗與混亂。

「從隧道口看進去，一開始以為只是列車脫軌。」花蓮特種搜救大隊長簡弘丞回憶，原先預期多半是擦挫傷或骨折，但愈往內推進，現場狀況與想像落差愈來愈大。第7、8節車廂已與前方分離，1至6節則卡在更深處。

大型災難現場裡，所有決策都圍繞在時間與資源。搜救人員必須快速判斷傷者狀態，優先將有限醫療與救援量能投入仍有生命跡象的人；被列為「黑牌」的罹難者，即使近在眼前，也只能先覆蓋遺體，待後續資源足夠再處理。

悲慘畫面衝擊 出現情緒困擾

當他沿著雙節梯進入車廂，在狹窄通道裡，看見一名遭強烈撞擊的孩童遺體，已難以完整辨識，成為他至今難以忘記的畫面。即使衝擊巨大，現場卻沒有時間停下來消化情緒。

真正更沉重的衝擊，出現在任務結束之後，簡弘丞回到指揮站時，正好遇上地檢署陪同家屬進行遺體辨認。一名家屬拿著失蹤孩童出發前的照片，「我一看就知道，是現場那位小朋友。」

台中市消防局救災救護指揮中心督察員陳永泰，同樣參與太魯閣號事故救援。他回憶，踏入隧道第一感受就是「壓迫」。列車高速撞擊後，車廂內散落大量行李、玻璃與破裂座椅，其中第8節車廂傷勢尤其嚴重。

他坦言，剛進去時心理多少會不舒服，因空氣、氣味、聲音，集中在密閉隧道內，但現場沒有時間處理情緒，「當下能做的其實不多。只能先找還有生命跡象的人。」因為任何停頓，都可能影響整體救援節奏。

太魯閣號事故之後，部分參與救援的消防員開始出現失眠、情緒異常等狀況。簡弘丞表示，花蓮搜救隊首次安排團體心理諮商，就是在事故之後。當時不少同仁出現失眠與情緒困擾，後續才逐步建立團體與個別心理支持機制。

相較一般消防勤務，特種搜救隊更常進入高風險環境。災難發生時，當所有人往外逃，他們必須逆向走進坍塌結構、密閉空間與危險地形中。

簡單感謝 支撐前進動力

當風險成為日常，選擇也變得現實。有些消防員在成家後轉往內勤，也有人在高風險的任務中，開始重新思考救援策略與自身極限。

但更多時候，支撐他們繼續前進的，其實很簡單。簡弘丞說，有時是把山難者平安帶下山，有時只是替民眾找回走失的狗；任務結束後，一張簡單手寫紙條，就足以成為繼續留下來的理由，「只要知道有人因此多活了一天，多一個回家的可能，就夠了。」



在餘震與瓦礫間 搶回生還時間

特搜隊工作不只是「救人」。從進入現場前的風險判斷、搜救路線規畫，到瓦礫搜索、繩索架設與生命跡象確認，每一步都必須在高度壓力與不確定中完成。有時得與時間賽跑，有時則必須在坍塌風險或惡劣環境下持續作業。

花蓮特種搜救隊分為管理、搜救、醫療及後勤等不同領域，隸屬管理組的簡弘丞主要負責指揮派遣。他坦言，近年花蓮大型災害頻繁，壓力最大的時刻之一，是2024年0403花蓮地震。

當時餘震不斷，幾乎每天都有數十起有感地震，但搜救任務仍必須持續進行，甚至得派遣人力進入太魯閣砂卡礑步道搜索失聯者。

「壓力非常大。」簡弘丞說，當時最掙扎的，是明知現場仍有落石與坍塌風險，卻無法不派人進去，「只能盡量確認同仁安全，但在輿情與救援壓力下，不可能完全不進場。」

而讓許多搜救人員至今難忘的，還有2021年0402太魯閣號事故。簡弘丞回憶，第一時間進入車廂時，眼前幾乎只能以「血流成河」形容，到處都是嚴重受損的遺體與傷患。

簡弘丞表示，花蓮特搜量能有限，許多大型災害都需仰賴義消支援，隊員長期面對重大傷勢、罹難者處置與高壓環境，除了心理壓力，還得反覆進行搜索、支撐與破壞等高耗體力作業。

台中市消防局救災救護指揮中心督察員陳永泰，則曾參與2015年復興航空空難救援。他印象最深的，是當時刺骨低溫。一開始大家以為只是小型飛機事故，直到得知失事的是載有上百人的客機，才驚覺情況嚴重。

抵達現場後，河岸邊滿是飛機殘骸與散落物件。傍晚吊掛殘骸時，他看見副駕駛仍坐在座位上，但身體已因撞擊嚴重變形。那個畫面，至今仍留在他的記憶裡。



重大事故搜救隊 專走最危險現場

花蓮特搜大隊長簡弘丞所屬的特種搜救隊，沒有救護車，主要任務是大型災害搜救與城市救援。近年包括2018年0206花蓮地震、2021年太魯閣號事故及2024年的0403地震等重大災難現場，都有他的身影。

雖然業務相對單純，但是在資源相對不足的東部，搜救隊仍面臨人力、經費與訓練壓力。

簡弘丞指出，目前花蓮特搜大隊固定編制僅14人，其餘人力多由其他勤務編組支援，平時須兼顧原有工作，災害發生時再投入特搜任務。

沒有任務時，隊員大多進行器材保養、繩索訓練與體能維持。簡弘丞強調，搜救隊特別重視體能，「沒有一定體能，不用談技能。」尤其花蓮山難事故多，若缺乏足夠體能，再好的救護或繩索技術也無法真正派上用場。

他提到，過去消防訓練較偏向「土法煉鋼」，近年逐漸走向科學化，包括戰術體能、繩索力學與摩擦力計算等專業概念，都已納入訓練內容，也持續邀請國外教官交流，提升搜救專業。

簡弘丞坦言，部分縣市搜救隊有勤務加給，花蓮僅有積分制度，加上勤務量不平均，年輕消防員多傾向留在待遇與生活條件較佳的縣市，也讓東部長期面臨人才流失問題。

回憶0206花蓮地震時，團隊進入嚴重傾斜的雲門翠堤大樓搜救。

餘震不斷，地面因傾斜難以站穩，「連走路都很困難，根本逃不掉。」每次餘震結束，地面都覆蓋一層灰塵，只能在劇烈搖晃時席地等待平息，再繼續任務。

搜救方式會因現場狀況不斷調整，也得與土木技師反覆確認建築安全。

簡弘丞說，現場決策沒有標準答案，只能在風險與救援之間不斷權衡，「很幸運的是，那次最後順利找到幾位生還者。」



心傷難處理 誰來接住英雄

消防員長年站在重大事故第一線，臨床心理師趙義揚指出，消防員是少數在日常工作中，必須反覆面對「死亡可能性」的職業，高度風險與不確定性，會讓大腦長期維持警戒狀態，久而久之，心理健康也可能逐漸被侵蝕。

趙義揚表示，消防員在重大事故現場承受的創傷，其實與一般人遭遇重大事件無異，卻常被視為工作的一部分而遭忽略。由於勤務高度即時且難以預測，消防員經常在短時間內面對火警、車禍及大量傷患等生死壓力。

臨床上，消防員屬於心理障礙高風險族群。除了較為人知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焦慮與憂鬱也相當常見，只是許多症狀並不一定以情緒崩潰形式出現。

由於消防工作強調責任感與執行力，許多人習慣先完成任務，再處理自己的感受。再加上「不能脆弱」、「不能示弱」的職業文化，使不少消防員即使長期承受壓力，也不太會主動求助。

在諮商現場，許多消防員會反覆糾結於「如果當時做得不一樣，結果會不會改變？」強烈自責與內疚，是創傷與憂鬱常見核心之一。尤其消防員工作本身帶有高度責任感，一旦無法救回生命，往往過度歸咎於自己。

心理治療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協助個案跳脫過度自責的思考模式，重新建立較健康的理解方式，例如從「都是我的錯」，慢慢調整成「我已經盡力了」。

談到制度面，趙義揚強調，多數人都有從創傷中復原的能力，關鍵在於所處的環境是否支持。與其等到「撐不住才求助」，更理想的是讓「心理照顧」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他建議，重大任務後能即時給予足夠休假，讓消防員善用原本熟悉支持系統；同時透過定期心理篩檢，及早發現高風險個案，提供轉介就醫或補助心理治療，才能在一次次任務之後，繼續守護更多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