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長春

爸爸成長於景美士紳林黃鐘醫生家庭。林黃鐘（一八九二─一九五○）畢業於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他是我阿公的養父。由於我阿公早逝，溫良厚德的林黃鐘，撫養了我爸爸，還給他取名為黃義男。義男是日本名字よしお（Yoshio）。所以其同輩本省籍好友都會以日文發音Yoshio來稱呼他。



◎終極真實的陪伴

「長春，爸爸甲受恁的照顧。真多謝恁，辛苦了。我跟恁媽媽、恁五姊弟，還有阿孫們逗陣真歡喜。恁攏對我甲好。」一月初寒流之際，爸爸過世前一天，在我叫救護車，他精神陷入混亂之前，用最後的一絲清醒跟力氣，這麼對我說。

他走的時候，我們全家人都在醫院，在他的病床旁。當醫院宣布他不行時，我開始放佛號給他聽，在他耳邊念南無阿彌陀佛，我跟他說，如果沒有力氣念出來，沒關係，就心裡默念。

他在氧氣罩下的嘴巴，很用力地念南無念阿彌陀佛。我們全家都看到了。我是位天主教徒，六年前，在爸爸八十三歲遇大劫，生命有危險時，我曾向天主祈禱：「我爸爸很害怕孤單寂寞，是否能讓他活久一點，認識祢，日後他往生時，有主的陪伴與同行，做子女的我才不會擔憂。」

感謝天主，爸爸活了下來。於是我邀請他認識天主教。但他說基督信仰的文化形式距離他太遙遠。當時，對佛教略有接觸的我，鼓勵他勤抄《心經》，睡前念南無阿彌陀佛，也是回歸終極真實的道路之一。

他問我南無阿彌陀佛是什麼意思，我說「皈依無量光、無量壽。」爸爸接受了我的建議，也確實做到。天主也如了他的願，讓他「吃」到九十歲，而非靠鼻胃管延長壽命。

◎爸爸的珍貴記憶

一九三七年生的爸爸，每當自我介紹時都會說：「我是昭和十二年生。」他出生這一年，正逢日本侵華，中日爆發全面戰爭。而此時作為日本殖民地的台灣，也進入戰時體制，開始推行皇民化運動，要求台灣人以日語為國語，穿和服，廢除漢姓，改用日本姓名等等措施。

爸爸成長於景美士紳林黃鐘醫生家庭。林黃鐘（一八九二─一九五○）畢業於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他開設的診所，就在仙跡岩山腳下，名為「石鐘醫院」。他是我阿公的養父。由於我阿公早逝，溫良厚德的林黃鐘，撫養了我爸爸，還給他取名為黃義男。義男是日本名字よしお（Yoshio）。所以其同輩本省籍好友都會以日文發音Yoshio來稱呼他。

林黃鐘，這位受日本現代精英教育的西醫，非常敬佩台灣前輩雕塑家黃土水（一八九五─一九三○）。黃土水是日治時代，第一位入選「帝國美術院展覽會」的台灣人。因著當時《台灣日日新報》的大篇幅報導，黃土水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人物。

我爸爸常說，他小時候，林黃鐘都會去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的棋社下棋，也會帶著他們小孩一同前往。每進公會堂，他會先讓他們參觀〈水牛群像〉，並驕傲地說：「這幅淺浮雕傑作的創作者，是我們台灣人黃土水。他讓我們在日本人面前，揚眉吐氣！」

爸爸的回憶，就像一部小小的珍貴歷史記憶。常常，我推著坐輪椅的他經過景美國小（創建於一八九七年）門口時，他都會說，日治時代，景美國小門口有二尊銅像，一個是楠木正成騎馬像，另一個是二宮金次郎負薪讀書像。學生經過校門口時，都要向這二尊銅像敬禮。

楠木正成是日本十四世紀時期，誓死效忠後醍醐天皇的武將，在戰敗自盡時，留下「我願七生報國」的遺言。而二宮金次郎（一七八七─一八五六）是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農政家與思想家。為人孝悌、熱心助人，幼時家貧，在上山砍柴、編繩、製草鞋，勤奮工作時，仍不忘讀書，練習寫書法。

這二尊銅像在二戰時期，代表日本政府期待國民教育出來的子民，都能具有武士效忠國家的精神，以及讀書人為民服務的美德與能力。

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遷台，也帶來大陸各界精英。約一九六○年代，八極拳宗師劉雲樵（一九○九─一九九二）就已遷居景美景文街九十巷，我們舊家的斜對面。因著近鄰的好關係，爸爸開始向他習武。印象中，這位來自河北的武術家，喜好台灣茶的滋味，尤其是文山包種的清幽甘醇。他在自宅開設的「武壇國術推廣中心」，讓這小小巷子充滿活力，不只台灣當地青年，就連外國人都慕名而來向他習武。

近年來，隨著都更的加緊腳步，景美一棟棟二、三十層高的大樓迅速拔地而起。爸爸曾難過地說，景美愈來愈沒有故鄉的味道了，他非常想念小時候炎炎夏日，穿著一條內褲，跳進瑠公圳，享受清涼水流的暢快感。

每當我們行經市定三級古蹟的景美集應廟時，他會要我將輪椅停下，扶他站起向正殿中央的尪公（保儀尊王）敬禮，祈求一家老小平安健康。爸爸曾望著他再也無法爬上的仙跡岩說：「山上仙岩廟在蓋（一九四六）的時候，我小學二年級。景美的士紳耆老與學校規定，小朋友在暑假時，都要從山下帶幾塊磚頭上山，好讓師傅蓋廟宇。然後會得到鉛筆的獎賞。」

我心想，以前的人好聰明，這不僅讓小朋友健身，也省下了工人搬運的經費與體力。最重要的，這是一座集眾人力量建立的一座廟宇。

◎對爸爸的懷念

爸爸過世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念他，尤其是他厚厚的雙手。印象中，我小學三年級時，他買了一台中古腳踏車，漆上油漆，把它變成全新的，帶著我們五姊弟到景美國小學騎腳踏車。在操場上，他讓我們輪流坐在車子上，然後在後面用手推著車子，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他放手時，我不知道。直到我騎了一圈，看到他在我前面， 我才知道自己已經會騎了……

我想對爸爸說，謝謝您。您用那慈愛的雙手，在背後支撐著我們，給了我們自信又不孤單的人生。您已打完人生最美好的一仗，請放心跟隨阿彌陀佛的腳步，超越生死，享受無限的光明、生命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