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國祥(資深媒體人)
當今國際間的經濟競爭日益白熱化,競逐的領域也不斷擴張。在經濟強權的角力下,全球經濟浮現出幾個關鍵轉向,使競爭的面貌變得更加多元:
1.效率與安全的再平衡:全球供應鏈不再一味追求「最便宜」,而是轉向「可接受、可控制」的選項。這雖然會帶來一定程度的供應鏈重組與效率損失,卻也催生了區域化與「近岸外包」的興起。
2.技術與標準的戰場化:人工智慧、半導體、綠色科技與數位治理標準,將成為強權對決的核心。技術進步不再只是經濟增長的引擎,更化身為地緣影響力與國家安全的工具。
3.財政與金融角色的再定義:在金融周期下行與去金融化的趨勢中,財政政策在總需求和戰略投資上的角色日益吃重,但同時也伴隨著公共債務壓力與長期的財政風險。
4.不平等與韌性敘事的興起:未來的經濟政策將更難忽視分配問題與社會穩定。強權在追求競爭優勢的同時,也不得不面對國內不平等加劇與社會不滿所帶來的反撲。
整體而言,當前全球的動盪並非全球化的終結,而是經濟強權在全球化既有的矛盾之上,展開一場「制度性調整」與「規則重構」。誰能更穩健地在開放與主權、效率與公平、安全與韌性之間取得平衡,誰就有機會在未來數十年的全球經濟秩序中,同時掌握增長動能與規則制定的話語權。這不僅是經濟課題,更是一場深層的政治與社會重塑。
從當前全球經濟格局來看,中美之間的競爭,本質上可視為兩個規模經濟體系的對決。
美國的強項在於貨幣金融與數位經濟。美元作為主要儲備與結算貨幣,賦予美國在國際金融體系中「過度特權」,並透過SWIFT系統、跨境支付與金融基礎設施,放大其政策與制裁的影響力。在數位經濟與人工智慧領域,美國的平台與科技企業憑藉全球市場的擴張,進一步強化規模與網路效應,從而獲取可觀的壟斷收益。
中國大陸的強項則在實體經濟與製造業。憑藉龐大的人口、完整的產業鏈與綿密的基礎設施網絡,大陸的供給能力與規模經濟高度集中,特別是在綠色產業、電子製造與基礎建設領域,對全球通膨與供應鏈穩定具有結構性的影響。
在此結構下,雙方的短板也日益明顯:美國需要更重視供給端的產業韌性與製造業能量,而中國大陸則必須強化內需與消費驅動,以減輕對外需與房地產的過度依賴。
相較於兩大強權,新興經濟體與開發中國家則面臨另一種局面。全球化雖然為它們帶來外資流入、出口擴張與工業化的機會,卻往往形成「依賴型成長」:經濟結構高度集中於出口導向的加工業與外資主導的產業,自主創新能力、技術升級與內需市場相對薄弱。一旦外部需求波動或國際環境生變,這些經濟體就容易陷入外部失衡、資本外流與社會不穩定的困境。
在經濟強權的「雙頭格局」下,新興與小型經濟體的選擇空間被大幅壓縮。過去的全球化時代,小型經濟體還能倚靠「小而美」的分工模式,專注於特定產業或服務,並依賴全球市場與技術外溢來獲利。然而,在地緣競爭與安全優先的時代,絕對規模與技術自主性變得愈來愈重要,小型經濟體在供應鏈中的可取代性隨之提高,風險與不確定性也因此上升。
對台灣這樣的中型開放經濟體而言,這種結構變化尤其敏感。一方面,台灣在半導體與高端製造領域擁有全球性的優勢,使其在中美科技競爭中成為關鍵節點;另一方面,由於對外依賴度高、地緣敏感性強,台灣的經濟與社會必須持續在安全與效率、出口與內需、本土與國際化之間,尋找動態的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