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式酪梨
她的佛珠是舊的,木珠光澤早被手指磨得發亮,沒有大師加持,沒貼上金箔,只是每天清晨與傍晚,在她手裡繞過一圈又一圈。 我小時候常問她:「唸那麼多佛號有用嗎?」她不回話,只是笑,繼續一顆一顆輕輕撥過,一邊慢慢地唸著微不可聞的佛號 ,不像廟裡那種洪亮誦經,而是像在心裡替誰祈願。
有時我問:「妳都唸給誰聽?」她說:「不一定,有時唸給老天聽,有時唸給苦命的人聽,也有時候,唸給自己心裡那口氣聽。」她沒唸過書,也不懂理論,更講不出什麼「善惡因果」,只是每天坐在同一張竹椅上,一邊繞著佛珠,一邊望向窗外。 當時我不懂,只覺得她不識字,也沒學過什麼法門道理,拿著串珠子搖搖晃晃,是不是太過迷信了些。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串佛珠,其實是她跟這世界對話的方式。
阿媽一輩子做什麼都很慢。煮飯要洗三遍米;燉湯一定燜到食材爛透才肯關火;連去市場買菜也要站在同一個攤子前等老闆聊完天才開口。我以前很急,常拉著她說:「快點啦!」但,她還是慢。她說:「急,容易傷到別人。」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慢,她是讓別人有空間。
有一次,她坐公車,讓座給一個滿身刺青但臉色鐵青的年輕人,身旁乘客露出質疑的眼神。
那個人一坐下,反而有些局促。阿媽輕聲問他:「你吃飽了沒?」他點點頭,嘴裡小聲回了一句:「謝謝阿媽。」我從來沒想過,那句問候,不是出於禮貌,而是一種拋繩,把一個正在孤島上的人拉回人間。
她不講道理,只做一件又一件看起來沒什麼的事:遞湯、讓座、幫鄰居照看孫子、替晚上還沒送完信的郵差留燈。她的行動,就像佛珠一樣,一圈又一圈,繞進了別人日子裡。
她過世時,佛珠還放在她的枕邊。我拿起它時,才發現每顆珠子的邊緣都已磨圓,沒有一絲銳角。像她說話的方式──溫和、不硬、不傷人。我捧在手上,閉上眼,指腹一顆一顆地摸。
那不是木頭的觸感,那是她這一生撫過的每一個人、讓過的座、遞出的湯、收過的眼淚。她沒唸過什麼完整的經典,卻用一輩子的行動,唸完了她的信仰。
那天的陽光從窗縫灑進來,照在木珠上,有種淡淡的光澤,不是燦爛,是那種陪你走過很多夜晚,卻從不高調的光。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這串佛珠,並不需要加持。它的光澤,是用善意,一點一滴摸出來的。阿媽不懂精深的佛法,但她知道,一句「你還好嗎?」一碗熱湯、一個讓座的動作,就是一種不帶法號的慈悲。
她的嘴唸著佛號,心卻一直在替人低聲祝福。那不是信仰,是她給世界的溫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