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清明節後,市場菜攤開始出現蠶豆的身影。我總覺得豆臍上的那一縷黑線,宛如一只深邃的眼睛,眼中藏著不可言說的宿命感,靜靜凝視著人間。
蠶豆原名「胡豆」,胡者,外來也,它原產於西亞與北非,據傳漢朝張騫出使西域時將其帶回。這顆「胡來的」豆子上過古埃及的餐桌,稱「法老菜」,也曾藏在古羅馬人的蛋糕裡,誰吃到就可當「一日國王」。到了中國以後,李時珍說它形如「老蠶」,另一說是長於養蠶季節,因此改名為「蠶豆」;而在江南,它也被稱為「佛豆」,因雲南、四川等地,習慣以蠶豆供佛,但佛豆讀音近似「福到」,這會不會是最早的諧音哏呢?
在華人筆下,蠶豆往往象徵初夏的田園風情,以及對故鄉的懷思。然而在西方哲學史上,卻披著一層禁忌的外衣。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嚴禁弟子食用、觸摸蠶豆,只因傳說中蠶豆的莖中空,靈魂可寄居其中;加上當時投票多用黑白蠶豆,訓誡弟子遠離蠶豆,實則是要他們離開「政治」。
蠶豆既是危險的權力象徵,也是醫學上不可跨越的紅線,「蠶豆症」患者若誤食「禁果」會導致紅血球破裂,造成致命危機。同一顆豆子,對你我是北港的香酥點心,甚至利尿排溼的良藥,對某些人卻是有毒因子,真真驗證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這句話。有趣的是,充滿危機感的蠶豆,在充滿瘴癘之氣的夏天,反倒成了「立夏三新」之一;那些避之唯恐不及之事,或許在另一種視角下,正是淬煉靈魂、去溼解熱的藥引。
蠶豆之於體質特殊者,正如宿命之於悲劇英雄,是莫可奈何的禁忌,因為已經觸碰到生命的界線;然而隨著年紀漸長,我也能體會禁律並非全然否定,而是對邊界的保護。比如宗教裡的禁忌,是我們對天地的敬畏;語言裡的克制,是為了要讓話語更守禮也更具詩意;而人在情分裡的禁忌,往往因克制才深情動人,沒跨出的那一步,是為了不驚擾歲月,好在精神世界裡永恆相伴。
那一抹小小黑線,就像是不能逾越之界。我們都夢想著無疆界的自由,但人生或身心難免有侷限,能知其有限,並做最大的努力與轉化,亦是生命的無限。跨界遠來的胡豆,終在五月的煙雨中結實,化作一只等待蛻變的蠶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