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容熙
我第一次看見幸運草,是在國小三年級。同學攤開手心,躺著一片四片心形小葉的酢漿草。「找到的人會幸運喔。」我把它放進鉛筆盒,看了又看。後來它乾了、碎了,但那畫面烙在腦海──四片心,緊緊相依。
長大後我才知道,幸運草一直都在,只是一萬片裡才有一片。我走過多少草地,卻從未彎腰;人長大了,就忘了低頭。
去年春天,和父親去爬山。他五十六歲了 ,走一段便會喘,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真的老了。從前他爬山像一陣風,如今成了一棵慢慢移動的樹。
半山腰有片酢漿草。我隨口說,以前同學找到過幸運草,聽說會幸運一整天。父親「哦」了一聲,蹲下來。他趴得很低,臉幾乎貼到地上,一手撥開草叢,一手扶著膝蓋,一格一格地尋。五十六歲的膝蓋,蹲久了會痛吧?他沒說,我也沒問。
陽光碎金般灑在他背上。我忽然看見了十幾年前的父親──蹲在田埂上教我認植物,為了一隻蜻蜓追過整片稻田。那時他蹲下去,膝蓋不會痛,頭髮還是黑的。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不是因為那片始終沒出現的四葉草,而是因為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那樣年輕、清澈,像一個尋寶的孩子。五十六年的風霜忽然不見了,只剩下純粹的喜悅。他不是在找什麼奇蹟,他只是想為女兒找一片葉子。
最後沒找到。他站起來,扶著腰,皺了一下眉頭。「沒找到。」語氣裡竟有一點遺憾。我伸手拉他,他的手很厚、很暖,掌心有粗繭。那一瞬間我想哭──這個男人,小時候把我扛在肩上看世界,如今蹲到膝蓋發痛,只為了讓我相信幸運還在。
下山路上,我們沒怎麼說話。風吹過來,我忽然明白:所謂幸運,從來不是那片一萬分之一的葉子,是一個五十六歲的男人還願意為你趴在地上,是你們一起低著頭,望著同一片泥土,尋找同一份微小而認真的快樂。
是小時候他牽著你的手,如今你攙著他的臂彎,不必說話,就知道自己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沒找到幸運草,我卻從未如此幸運。因為他蹲下去的那一刻,我同時擁有了四片心:一片是童年,一片是他,一片是我,還有一片,是我們一起低頭的這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