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牧
有些氣味,像一把鑰匙,輕輕一轉,便打開了記憶的鎖。
我最快樂的童年,是在知本外婆家的灶邊度過的。那裡沒有遊樂場,也沒有電視,只有一座蹲在角落,終年冒著暖白煙氣的小焙灶,和外婆那雙覆著薄繭卻無比溫柔的手。夏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她總笑著喚我:「阿鴻,來幫婆顧火喔!」我湊近,看著她將龍眼木送入灶口,火光倏地一亮,一種沉穩的木頭香氣便在空氣中緩緩鋪展開來,甜潤潤的,讓時間都變得黏稠而緩慢。
外婆翻動著鐵網上褐亮的龍眼,慢慢說:「烘這個,急不得。火太旺,皮就焦苦;火太弱,香氣就悶著,透不出甜。」那時的我只顧著看跳躍的火星,覺得她嘮叨。許多年後,在人生路上跌撞了幾回,才猛然驚覺,那不只是烘焙的祕訣,更是她以一生實踐,沉默而堅韌的生活哲學。
最難忘的是那些伴著蟲鳴的夜晚。外婆蹲在竄動的火光前,專注地翻動每一顆龍眼,灰白的髮絲被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她嘴裡常哼著一段旋律,是阿公年輕時愛唱的日語老歌,調子悠悠的,和著柴火的劈啪聲,成了我童年最安穩的搖籃曲。我托著腮坐在一旁,覺得整個世界就該是這個模樣──安靜、溫暖,被一種篤定的幸福緊緊包圍。
有一回,我顧著玩耍,忘了看火,將一批龍眼烤得過頭,外殼黑了大半。我嚇得哭了出來,外婆卻只是湊近看了看,用手掰開一顆,將晶瑩深褐的果肉遞到我嘴邊。「傻孩子,你看,外殼黑了不打緊,裡頭的肉還是甜的。」那句話,隨著龍眼肉的蜜香一起融進心裡,在往後許多次覺得自己搞砸了、焦頭爛額的時刻,悄然浮現,成為我最溫柔的安慰。
如今在城市裡,每當我用熱水沖開龍眼乾,看琥珀色的茶湯漾開,那股熟悉的、帶著微焦感的甜香氤氳而上時,灶邊的夜色、火光與歌聲便瞬間歸位。我才懂得,最快樂的童年,並非擁有什麼新奇玩具,而是被那樣綿密不語的愛意浸透,讓每一個平凡日子,都染上了陽光的顏色與氣味。
那股源自焙灶邊的甜香,早已被封存在心底。它時時提醒我,生命的焙烤或許不免帶來焦灼的痕跡,但只要有愛與耐心守候,最核心的滋味,終將淬煉成時間也無法帶走的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