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慧文

病房裡，不時會發出病患的

哀嚎聲、家屬的悲嘆聲，很容易讓人心情低落，但因為有瓦蒂在，因為她那銀鈴般的說話聲、活潑

俐落的舉止和偶爾唱幾句歡快

的家鄉歌，這裡好像沒

那麼糟了。



巧珍的父親已高齡九十二歲，某天下午在家突然呼吸困難，叫救護車急診後，診斷是心臟衰竭引起肺水腫，因沒有單人房或雙人房，住進三人病房已一周了。巧珍和母親及弟弟輪流照顧，其間她觀察到鄰床有一位可愛又可敬的印尼籍看護瓦蒂。

躺在窗邊病床上的那位老婦人，七十一歲，很少說話，只有在她的看護瓦蒂愉快地對她說話時，她才會和藹地露出笑容，親切地點點頭。瓦蒂有著烏黑的長髮，圓圓的臉蛋，雖稱不上大美女，卻總是精神飽滿、充滿朝氣。病房裡，不時會發出病患的哀嚎聲、家屬的悲嘆聲，很容易讓人心情低落，但因為有瓦蒂在，因為她那銀鈴般的說話聲、活潑俐落的舉止和偶爾唱幾句歡快的家鄉歌，這裡好像沒那麼糟了。

巧珍的父親需要起身（或翻身）時，巧珍與家人常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難以替父親調整至舒適位置，有時還因施力不當，痛得父親大叫；這時瓦蒂總是自告奮勇地過來幫忙，熟練地用一隻手臂撐著父親左背，請巧珍或巧珍弟弟站另一側，撐著父親的右背，瓦蒂念著：「一、二、三！」雙方一起施力，父親就坐起來（或翻過身）了。

有時父親久病厭世，大發脾氣，鬧著要出院、嚷著不想活，家人都勸不住，瓦蒂來幫腔，像逗小孩般地嗔道：「不能這樣喔！」倒讓父親不好意思地笑了。

後來有機會與瓦蒂聊起來，才知道她的雇主，那位臥床的老婦人，因車禍癱瘓，竟然已住院九年了，而瓦蒂也陪著她在醫院九年了。

巧珍原以為瓦蒂才二十幾歲，原來已三十好幾，人生最青春亮麗的年華，竟在這三分之一病房的空間中度過，每逢佳節倍思親時，亦無法回故鄉。不過瓦蒂卻開朗地說，比起以往住在雇主家，現在住在醫院，一樣有吃有住，家事較少，還可認識許多朋友，日子也挺好過。果然，巧珍發覺牆角擺放著她的矮衣櫃、零食箱和日用品，儼然以院為家，自得其樂。

她每天將自己打理得整齊好看，愉快地做好份內之事，包括餵食、餵藥、擦身、清掃等等，還與同樓層的印尼看護們、同病房的病患家屬，都成為好朋友，彼此交流訊息。她時常將聽聞的趣事，用她那帶著印尼腔的聲調告訴她的雇主，讓老婦人心情愉悅，巧珍很難想像一位癱瘓九年的病人，臉上並無一般想像中的愁慘。

從急診室到病房，這段陪病的日子，巧珍看多了壞脾氣的護理師、不耐煩的家屬，像瓦蒂這樣樂觀開朗、有耐心又能幹的看護卻是少數，在巧珍看來，瓦蒂真是人間天使，做著極大的善事。雖然她沒沒無聞，在離島一間醫院的病房角落，但她的功德勝造七級浮屠，值得無量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