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文平（文化大學新聞暨傳播學院院長）

近期網路上爆紅的《雪山救狐狸》AI創作，不但紅了邵氏老電影，也帶紅用AI創作的短影片，成了近期現象級的「迷因」。有趣的是，AI影片在網路發燒，一些影音平台卻反其道而行，開始限制部分AI影片，原因是這類影片內容空洞，影響流量。

最近如果經常在網路上閒逛的人，應該都不陌生一句話：「你是否在雪山上救過一隻狐狸？」原本這是一個用AI加上類似過去邵氏武俠電影畫面重新生成的短片，卻因無厘頭的搞笑情節而成為「爆款」。連影星蔡依林都自己拍了一個惡搞版本，網路上接續用AI來接龍的影片不斷「魔改」劇情，原本無厘頭的搞笑影片開始被賦予政治上的意義，一些利用政治人物的惡搞劇情也開始在網路上蔓延。

雪山救狐狸的AI短影音可能是一個起點，未來網路上預計將會充斥更多這類影片。有趣的是，部分社群媒體似乎不太歡迎這類影片，影音社群龍頭YouTube近期就公開表示將要打擊這些「AI垃圾」，主要因為這樣的影片重複性高、內容空洞，影響了實際網路流量。而過去大力推廣短影音及AI影片生成的中國大陸，也要求AI影片必須標註，原因是這類影片「嚴重誤導公眾認知，擾亂社會秩序，汙染網路生態」。連好萊塢也發出警告，認為AI影片嚴重侵權，例如讓電影《魔戒》的演員在影片中說出從未說過的台詞。

數位時代人們的文化品味正逐漸走向一種「扁平文化（flattened culture）」，這是數位觀察者凱爾．切卡（Kyle Chayka）針對演算法和文化所提出的觀點。在網際網路時代，流量成為王道，為了刺激點閱率，不少網路內容刻意走偏鋒，或是以無厘頭搞笑來吸引點閱；一旦一個創作內容或模式受到歡迎，大量類似內容便會無限複製，而網路演算法也讓閱聽人更容易接觸到這類資訊。結果是，類似且重複的內容不斷被推送，人們的品味也在內容選擇有限的情況下，逐漸變得扁平化。

AI影片與其說是「垃圾」，不如說是進一步助長了文化品味的扁平化。生成式AI讓重複、類似的影片製作變得更為容易，一些影片只要幾個「提示詞」就可完成。因此，類似《雪山救狐狸》這樣的影片爆紅之後，網路上便會生出更多類似影片。影片內容一開始大多有趣吸睛，多了之後便開始疲乏，出現機率減少，接著就是等待下一個爆紅影片出現，然後再度被模仿複製。

文化現象基本上很難說有絕對的好或壞，《雪山救狐狸》內容充滿一種「迷因式惡搞」以及懷舊的趣味，看完莞爾一笑，可能也紓解某些日常壓力；從這個角度來看，原始影片可能還具有一點文化價值。不過，該影片促成大量複製增生的內容，讓創作失去「靈光」。這是另一位哲學家瓦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觀點，用在AI時代特別發人省思：當一些文本如此容易被複製、變造或改編的時候，網路上的內容又有多少仍具有藝術品原始的靈光？

對於網路上這些速成影片，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我的看法「過於嚴肅」，因為這些影片本質上就不是什麼以「藝術品」角度進行的創作，就當搞笑片、看完笑一笑也就罷了，並沒有什麼太過嚴重的問題。這樣的看法可能道破網路上部分內容的本質，但是如果這樣的情況入侵到其他創作場域，情況便不是如此簡單。例如有報導指出，印度寶萊塢一部電影現在已可用AI生成95％的內容，連過世明星都可在電影中「參一腳」。長此以往，或許其他藝術品也不需要再考慮什麼原創、靈光這類問題。

從科技發展的角度來看，AI這類技術既然已經進入人類社會，要回到過去沒有AI的時代恐怕有困難。換句話說，AI改變人類社會文化已然成為「進行式」。未來我們可能會接觸到更多各式各樣的AI創作內容，不過在點閱這類影片或內容時，人們可能還是需要反思：這類影片只是其中的一種面向，在這些影片之外，可能還有另外一片更廣大的世界，無論是影視、文學、繪畫或音樂，仍期待人們去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