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清朝康熙二十七年（一六八八）擔任台灣縣（縣治設於今台南府城內）知縣的王兆陞所寫的〈郊行其事〉，堪稱是高雄地區最早的自然災變詩歌。詩云：



飛蝗來鳳邑，忽蔽永豐雲。

婦子奔號急，微民稽拜殷。

弭災全藉德，祝蜡豈徒文。

賴有廉仁憲，驅山息異氛。



這首詩表達了地方居民對於自然災害的恐懼與對神明的虔誠祈求，運用意象、情境建構與社會道德價值，使讀者在感官體驗、情緒反應與認知理解上，產生多層次的共鳴。

首句「飛蝗來鳳邑，忽蔽永豐雲」，鮮明呈現了康熙年間鳳山縣（今高雄屏東地區）一帶遭遇蝗災的驚人景象（飛蝗蔽天似雲），這種強烈的視覺意象不僅寫出自然災害的突如其來，也深刻揭露了當時高雄地區民眾面對環境威脅時的心理與社會反應。

在清領台灣期間，蝗災並非罕見事件。根據史料研究，康熙年間，諸羅縣（今台南部分、嘉義、雲林至南投、彰化）與鳳山縣都有蝗害的記載，雖然官方紀錄並不如大陸地區詳細，但確有農作物遭蝗群侵害的記載。

蝗災帶來的影響不僅是物質的，也是心理與社會結構上的。蝗群大量吞食農田作物，可能導致糧食減產、價格上升與民生困苦等經濟壓力，這類災害對農業社會的衝擊顯而易見。從漢語「蝗災」的定義來看，大量蝗蟲造成的農產破壞，往往會引發經濟損失、糧食短缺甚至饑荒的風險。

在王兆陞的這首詩中，百姓的反應同樣帶有強烈的社會與文化意味。當蝗災襲來時「婦子奔號急，微民稽拜殷」，寫出婦女、兒童驚慌逃竄與平民誠心祈禱神明的景象。這種對神祇保佑的依賴，反映出面對無法控制的自然力量時，社會普遍以宗教祭祀安定心神、尋求庇佑的傳統做法。

這種災異應對反應，在古代農耕社會是一種典型的心理防衛與社會凝聚方式，在中國歷史的自然災害敘事中，亦可見類似現象。然而，詩人並未止步於描寫災情與百姓的反應，而是延伸到對治理與德政的期待。

詩中的「弭災全藉德，祝蜡豈徒文」，指出祭祀與儀式本身無法真正解除災害，必須依靠有德的治官施政，安撫民心、解除困境。詩末的「賴有廉仁憲，驅山息異氛」，期望公正而廉能的政府官員，能夠透過實際行動驅除災異、恢復社會秩序，寄寓對良善政治的期盼，表現出士人不僅觀察災害，更抱持著以詩諫政、追求公義的責任感。

這種思想上的轉向，在當時的台灣社會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傳統社會普遍信仰天地神祇，遇災禍時藉由舉行祭祀、祈福等傳統儀式，依靠宗教力量安撫人心；另一方面，隨著儒家政政理念的滲透，讀書人與地方仕紳也開始注意到，務實治理在災後重建與安定民生的核心作用。

王兆陞的詩，正是這種文化張力的典型表現，既有宗教安撫的文化模式，同時強調官府實際施政的重要性。之後，日據時期發生瘟疫時，有些人拒絕官方的檢疫與隔離，轉而依賴民間信仰與傳統醫術，以求庇護，也反映出災異時權威醫療與傳統習俗之間的緊張關係。這與清代社會面對自然災害時，既依賴祭祀又寄望德政的心態，在某種程度上有相似之處。

透過這首〈郊行其事〉，可以看見早期高雄（鳳邑）人民面對自然災異的心態。在無力掌控自然力量時，人們首先會因為恐懼與無助，藉由宗教儀式尋求心理安頓；然而同時亦展現知識分子對於德政與廉吏的深切期待，相信正直、廉潔的官吏，是解除災異、恢復秩序與安定民心的根本。

這種多層次交織的情感與期待，正是清代台灣社會在面對災害與挑戰時，百姓心態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