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張海磊、趙怡寧

這裡的文物數量眾多，現存唐宋摩崖石刻造像有10萬餘尊，石窟摩崖經文近40萬字，這些造像技藝絕倫，「最美觀音造像」紫竹觀音、世界最長唐代左側臥佛都令人嘖嘖稱奇。



位於四川資陽市安岳縣的安岳石窟，很長一段時間內曾「養在深閨人未識」，後因遊戲《黑神話：悟空》在此取景而成為遊客打卡地。如今，瞻唐宋千年遺風，感南北文化交融，到安岳去吹一陣「從唐宋吹來的風」，一度成為社交平台熱點。

安岳石窟分布分散，基本為野外保存，加之結構較鬆散的砂岩遇上高溫潮溼多雨的區域氣候，病害類型多樣。如何守護好十萬尊造像，傳承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安岳縣的重要課題。

唐宋遺珠散落鄉野

循著鄉野小路來到石羊鎮的塔子山下，一個不經意的轉彎後，山壁一側，一尊蹺腳而坐的紫竹觀音躍入視野。這是一尊宋代時期的造像，只見它懸坐於三公尺長的弧形荷葉上，背靠紫竹飛篁，稍稍側身撫摸葉面，左腳垂於蓮台之上，右腿彎曲上翹，腳踏蓮葉。靜心注視它的面龐，似端莊婉約的少女，又有莊重疏離的神性，站在不同角度看，都能品味出不一樣的美感。

這尊造像是安岳石窟的代表作，被稱為「東方維納斯」。一九八四年三月，著名英籍華裔作家韓素音來到四川安岳考察石刻，曾對紫竹觀音讚歎道：「我到過許多國家，見過許多摩崖石刻藝術，像這樣精美絕倫的還是第一次見到！」一九九一年五月，她再次前來，並特意寫下「紫竹觀音很美，確實值得專程參觀」。

讓參觀者發出驚歎的還有位於縣城北邊的臥佛院。步入寂靜院落，穿過小道，一尊長達二十三公尺的左側臥佛映入眼前。這尊造像不僅體量龐大，其造型線條圓潤流暢，神態安詳寧靜，細節處處彰顯盛唐的豪邁之氣。不僅如此，長約一公里的崖壁上，存有大批刻鑿於唐代、五代、宋代的摩崖石刻造像和石刻佛經，現存可辨清文字三十餘萬字。另有碑刻、題記、經幢等遺跡數十處，造像題材多達五十七種。

根據史料記載，隨著唐宋政治軍事形勢的發展，石窟造像由北向南推移，沿古蜀道分布，四川廣元、巴中、安岳和重慶大足等地陸續出現不同規模的造像石刻。與北方四大石窟和毗鄰的大足石刻相比，散落在川中丘陵的安岳石窟顯得略為安靜與低調，但學界認為它的重要價值是「上承龍門，下啓大足」。

「來到安岳後，石窟造像藝術一改早期一律端莊嚴肅、正襟危坐的特點，增加了煙火氣，變得更具世俗性。」西南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旅遊學院）院長雷玉華說，「在這裡，你能看到儒釋道並存，神話與世俗兼容，別具一番風味。」

在毗盧寺的千佛窟內，兩側的石壁上，三百二十餘尊小造像並排盤坐，彎腰細看，才能發現每一尊都形態動作各異，有的托腮小憩，有的手抱錦鯉，有的笑持鮮花。安岳石窟研究院文化研究科工作人員楊秀偉說：「千佛窟很多，但此千佛非常特別，造像生動活潑、姿態萬千，或端莊肅穆，或悠然自得。在安岳，石窟的內容、題材、形式以及表達的主題，都在向民間生活與大眾欣賞習慣靠近。」

有別於北方石窟造像多為皇家資助修建，四川遠離古代政治中心，石窟大多由地方官員、老百姓、宗教團體開鑿，規模相對較小，分布更為散亂。鄉間泥濘小路的盡頭、寂靜無人的老樹旁邊，都可能隱藏著默默佇立的造像，宛若點綴於鄉野的顆顆明珠。

發現保護起步較晚

安岳縣到底有多少石窟造像？直到現在，楊秀偉才敢說「心裡有底了」。截至目前，全縣文物總數達一千二百零七處，新發現文物點位三百二十五處，其中摩崖造像近五百處、十萬餘尊，摩崖經文近四十萬字。

安岳對石窟的發現與保護起步較晚。一九八二年，安岳縣成立文物保護管理所，第一任所長唐承義和同事們靠著雙腳和一部黑白相機，爬山穿林，耗時兩年調查，完成了安岳縣石刻文物的第一次普查。後來經考證才知道，安岳縣竟是中國唐宋石窟造像最集中的縣。

一九八八年，臥佛院被評為安岳縣第一個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二○二三年十一月，啟動第四次文物普查，安岳石窟研究院組織普查人員深入四十六個鄉鎮，再次開啓鄉野尋寶。



石窟保護

前路漫漫任重道遠

在安岳石窟研究院四十四名同仁中，像羅映一樣的年輕人居多。羅映畢業於建築與土木工程專業，安岳石窟搶救保護（一期）項目就是在他手上結項的。他說：「文物保護與一般的建設項目不同，我們要遵守一個原則，最小干預，維護文物本體風貌，所以現在要盡可能地做到修補痕跡幾乎不被人察覺。」

在圓覺洞拈花微笑佛造像一側的牆壁上，一處較早年代修補過的痕跡清晰可見。羅映稍顯遺憾地說：「為了穩定岩體，防止結構失穩，這裡打進了錨桿，那個時候技術和材料都不如今天成熟，如果是現在做的話，修補的痕跡幾乎能夠與原山體融為一體。」

技術力量已然成為人力之外的最好補充，讓千年文物得到現代手段的精心呵護。

二○二二年，安岳石窟研究院聯合浙江大學對毗盧洞紫竹觀音開展了3D雷射掃描。二○二三年，安岳石窟研究院實施了安岳石窟數位化保護利用（一期）項目。二○二四年，安岳石窟研究院聯合四川科技職業學院對茗山寺東嶽大帝、毗盧遮那佛進行了數位修復還原。

如今，在毗盧洞的千佛窟內，溫溼度監測儀盡職地記錄著當日天氣變化對窟內環境、岩體的影響；在臥佛院的石壁上，裂變形監測儀靈敏地反應出岩體穩定性。

「這是為後續保護項目的開展提供數據參考。」羅映說，「收集數據，對症下藥，石窟能夠獲得有針對性的設計保護方案，也為我們的預防性工作提供依循。」

因《黑神話：悟空》爆紅

雖因《黑神話：悟空》一炮而紅，但分布分散依然制約著安岳石窟如何將流量留下。石窟分布跨越全縣四十六個鄉鎮，景點間距平均二十三公里。除圓覺洞、千佛寨在縣城或距離縣城不遠外，其餘知名點位多位於縣城外，遊客從北線的臥佛院行車至南線的茗山寺，需近一個半小時。

保護利用現狀、社會效益與其自身價值極不相稱，這一難題仍待繼續解答。

二○二五年五月，安岳縣打造的安岳石窟數位展示中心正式開啓。依託3D建模、虛擬現實等技術，展示中心將紫竹觀音、臥佛等精美造像進行集中還原，透過數位化實現了文化遺產的保護性傳承與創新性發展。

從唐宋的風中走來，安岳石窟脫胎於人們對生活的美好期盼與對美的淳樸認知，千年一瞬，造窟的人已不知姓名，但守護依舊。從寂靜的山野到數位化展陳大廳，當遊客在窟前駐足，他們所讀到的不僅是唐宋風華，更有接續數代人對歷史、文化、文脈的珍視與守護。

新華社港台部供稿